晚上八四十五，苹果妈妈小堂的牌刚从“营业中”翻到“休息中”，厨房里的油烟味还没散净，门的风铃就被推门声撞得“叮铃”一响。

“妈，我带人回来吃饭——”

青蒹探来，后跟着抱着吉他的明伟。

袁梅从厨房探半个：“哎呀，伟仔来啦？快来快来，刚好要开饭。”她手上还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一酱，看起来忙得火朝天。

今天的鲑鱼籽虾脑饭早在午后就卖到一碗不剩，连骏翰和青竹的那“员工福利分量”也只是小小两盅，刚才已经被扫光。青蒹原本也有一份，结果回来的太晚——盘里只剩空碗上的酱油印。

“我的呢？”她看着那只空碗，整个人愣了一秒。

“卖光啦。”袁梅有心虚地笑笑，“你不在啊，只好先喂饱客人和这两个长的——”她朝青竹和骏翰一指，“不过补偿你，今天有你最吃的。”

她揭开蒸笼盖，一阵甜香扑来——金黄的丝苹果在盘上堆成小山，每一块外面都裹着一层琥珀的糖衣，光线一照，闪得人嘴里发酸。

“哇——”青蒹睛亮了，“真的了丝苹果？！”

“你姑姑昨天寄来的红富士苹果，不试试浪费。”袁梅笑着把甜暂时搁旁边，“先吃正餐。”

晚餐的主角是一大锅冒着气的粥。菠菜切碎，香菇切片，虾仁剥好后在粥里一，卷成白里透粉的小勾勾。粥不稀不稠，淡淡的青绿里漂着一的菇片和虾仁，香气温柔地从锅里涌来。

旁边一大碗紫的手撕茄已经浇上了调味——糟油、蒜末、辣椒圈、葱。茄被蒸到烂，一撕开后被褐的糟油裹住，闪着一层亮亮的油光。

“来来，”袁梅招呼，“今天吃得清淡一——菠菜香菇虾仁粥，糟油拌茄。”

大家围着桌坐下，骏翰先舀了一勺粥，刚要往嘴里送，忍不住又看向那碗颜特别的茄，问了句：

“阿姨，这个糟油是什么？你自己熬的油喔？”

袁梅摇：“不是油，是你青蒹姑姑寄来的，是江苏太仓那边的传统调味品。用糯米、酒糟、香料去发酵陈酿来的——里面会放丁香、桂之类的香料，所以闻起来香香的，味有酒香又甜。”

她笑了一下：“你姑姑去江苏玩的时候吃到，觉得好吃，买了五瓶寄来给我们。这个太特别了，只够家里自己吃，不拿到店里卖。”

“太仓……”骏翰嘴里念了一遍，完全不认识这个地名，但低闻了一下，觉得这糟油的味，说不的妙：有一酒香，又有一像酱油、糖和药材一起和来的香气。

“你尝尝。”青竹已经抓了一筷糟油茄丢到他碗里，“这个超好吃，我妈用这个拌豆、拌海带芽也都好香。”

骏翰夹了一块往嘴里送——茄的，一咬就化开，糟油的香味在腔里散开，先是微甜，再带一酒香和香料的味，很，却一下把粥的清淡衬得更有层次。

“好吃吼？”青竹得意，“这个不能随便给客人吃的！”

“嗯。”骏翰认真，“觉很级。”

“级什么，”袁梅笑，“就是人家地方小菜啦。”

桌这，吃得乎乎的；桌那，气氛则是另一闹。

青蒹和明伟坐在靠墙那一侧，一人一碗粥，筷和勺时不时停在半空，话题已经从“Puff the Magic Dragon”一路聊到了《Charlotte’s Web》——

“你不觉得这类故事都超级坏心吗？”青蒹一边喝粥，一边说，“表面上是讲龙、有法、有小猪、有蜘蛛，结果内永远绕不开‘分别’、‘死亡’、‘成长’这些东西。”

“可是正因为这样，才会留下来啊。”明伟把粥搅了一下，“小猪和蜘蛛的故事那么轻盈，一只猪、一只蜘蛛、一片农场的天空，讲着讲着就讲到‘生命谁先走，谁先留下来’。小孩只会记得蛛网上写的字，大人只会记得最后蜘蛛死在那儿。”

“所以你以后要写这歌？”青蒹问，“外面看起来像童话，其实里面都藏刀。”

“差不多啦。”明伟笑，“用童话的外壳，把大人小孩都牵来。小孩先喜旋律，大人慢慢听懂歌词。就像 Puff 一样，你可以一辈听，可是每个年纪听到的东西都不一样。”

骏翰一边吃粥，一边竖着耳朵听他们说话，心里有烦躁——倒不是听不懂，而是听得懂一半，理解不了另一半。嘴里是虾仁的鲜和茄的香，脑里却总有被晾在外面的觉。

“阿伟，旁边那碗茄你还吃吗？”他突然开，打断了对面的对话。

“啊？我才吃两。”明伟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

“那我帮你夹掉一。”骏翰不等他回答，筷已经伸过去，笑得特别大方，“你不是不太吃重味的吗？糟油很下饭的。”

“没关系啦，我可以吃。”明伟忍不住笑，“你喜就多夹。”

“哦。”骏翰把半碗茄扫回自己这边，心里莫名舒服了一——总之，桌上什么好东西，他不想让明伟吃太多。

青蒹瞥了他一，没拆穿，只是继续跟明伟说：“还有《Where the Wild Things Are》，表面上是怪兽派对，其实是小孩一场自己走去又走回家的梦。”

明伟边听边：“对啊，那些书和歌，都是在给你一个安全的空间，让你先和‘失去’打个招呼。”

“你们在讲什么？”骏翰又忍不住嘴，“什么小猪、蜘蛛、怪兽的。”

“我们在讲绘本啦。”青蒹转，“我有一本，可以借给你看。”

“你不是说我要看那些，你还要解释给我听？”骏翰撇撇嘴，叉起一只虾仁扔嘴里，“你现在数学作业完了吗？”

这一句成功让话题断了一拍——青蒹被戳中痛，皱着鼻：“……没。你闭嘴。”

明伟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声：“欸，人家在聊童话，你突然问数学，太杀风景了吧。”

“谁叫你们一直聊我听不懂的。”骏翰心里闷闷的，嘴上却装成若无其事，“你们要是聊排骨怎么卤、虾脑怎么腌，我就听得懂。”

“那我们等一下聊 Herb Garden，你也一样听不懂。”

青蒹故意抬下，“你早上还把薰衣草当豚鼠草。”

“……我现在知了啦。”骏翰嘟囔，“薰衣草是法国来的，香的，不是给豚鼠吃的。”

青竹在旁边努力憋笑，结果一粥没忍住笑，差呛到：“咳——咳咳——”

“吃慢。”骏翰立刻给他递，手忙脚。

“好啦，”明伟看着这桌一大一小两个男生，各自扮演着“吃货”和“护大哥”的角，心里倒觉得有趣，“下次我把 Puff 的和弦教你，你学会了，可以自己弹给她听。”

“我才不要。”骏翰脱而，“她叫歌，我就放 CD 给她听就好。”

“喔，原来你这么怕学。”明伟笑意更，“那我就继续负责‘大人的童话’，你负责把她养就好了。”

这句话听着没什么恶意，却莫名戳在骏翰心里。他端起粥碗“咕咚咕咚”喝了一大，气冲得他脸更红了些。

——他反复在心里告诫自己：不要吃明伟的醋，明伟从小就跟她是发小，是一起长大的那，连他们父母都熟得不得了。吃醋很丢脸，很小气，很像没见过世面的小孩。

可是，看着她和明伟聊歌聊书聊到忘了夹菜，他心里那酸意就像糟油一样，拌在粥里、拌在茄里，怎么都散不掉。

“诶。”他又开，完全不顾自己刚才说不要嘴，“你们刚刚不是在说那个 Puff 什么法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