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涉江

大鹏事是那周的星期四。

李西西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是沈一柔的画画课日，她被拉着去了——文必先特意叮嘱沈一柔的，说“别让西西一个人待着，容易胡思想”。她们从画室来时已经是下午，台北的天空灰蒙蒙的，像要下雨又下不来的那憋闷。沈一柔说想吃红豆冰，两人便找了家老店坐下。

店里电视开着，正在播午间新闻。李西西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手里的勺挖着冰沙，红豆煮得绵密，甜得有些发腻。然后她就听见了那个名字。

“……知名电台DJ大鹏，本名陈志豪，近日被多名女听众联名指控利用职务之便行扰，甚至涉嫌与未成年女粉丝发生不正当关系。目前检方已介调查，电台方面表示将全力合，并已暂停大鹏所有节目……”

李西西手里的勺“当啷”一声掉在碗里，红豆汤溅来几滴，落在桌布上，洇开的痕迹。她抬起，盯着电视屏幕，那里正在播放大鹏被记者围堵的画面——他着罩和帽，被几个保安护着匆匆走过，镜晃动，画面嘈杂，但她还是一就认了那个影。

“西西？”沈一柔小声叫她，声音里带着担忧。

李西西没说话，只是继续盯着电视。新闻还在继续，主持人用冷静专业的语调念着稿:“据知情人士透，目前已有至少五名女面指控，其中包括两名未成年少女。指控内容除扰外，还涉及诱骗、威胁等行为。若罪名成立，陈志豪可能面临三年以上有期徒刑……”

三年以上。有期徒刑。李西西脑里闪过这些词，像弹幕一样一条条划过。她应该到痛快，应该大笑，应该觉得活该——这个背叛她、欺骗她的男人终于得到了报应。但奇怪的是，她心里第一反应不是痛快，而是一……空。

一事情终于结束的空。一悬着的石落地的空。

然后，在那个空里，慢慢浮上来另一觉——安心。一被人保护、被人撑腰的安心。她想起冯玮宁那天在休息室里说的话:“这件事给我。”想起她那个平静的、却充满力量的神。想起她说“相信我”。

原来冯玮宁说的“给我”，是这个意思。不是简单的教训，不是打一顿骂一顿，而是彻底地、不留余地地让他付代价。让他败名裂，让他面临牢狱之灾，让他再也没有机会伤害任何人。

李西西的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那笑容很浅，但很真实。她拿起纸巾，掉桌上的红豆汤，重新拿起勺，挖了一大冰送嘴里。这次，甜味恰到好，冰冰凉凉地过咙，舒服极了。

“西西，你……没事吧？”沈一柔小心翼翼地问。

“没事。”李西西抬起，对她笑了笑，“不仅没事，还很好。非常好。”

沈一柔看着她，看着她睛里那亮晶晶的光，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说:“这……会不会太狠了？大鹏他……”

“他活该。”李西西打断她，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一柔，你知他骗了我多久吗？一年多。这一年多里，他可能同时骗了五六个，甚至更多女人。那些未成年少女……她们可能才十七八岁，可能以为遇到了真，结果呢？”

她顿了顿，一气:“他活该。他应该为自己的事情负责。”

沈一柔沉默了。她低下，用勺搅着碗里的冰，许久才轻声说:“你说得对。他应该负责。”

从红豆冰店来，李西西说要去Leaving Bar。沈一柔想陪她，但她拒绝了:“我想一个人去。有些话，想跟玮宁说。”

沈一柔看着她，神复杂，但最终了:“好。那你……小心。”

“我又不是去打架。”李西西笑了，“只是去谢谢她。”

....

到Leaving Bar时是下午三，酒吧还没开始营业。门没锁，李西西推门去，风铃叮当作响，但吧台后空无一人。她有些奇怪。往常这个时间，冯玮宁就算不开门，也会在店里整理库存、算账，或者单纯坐在吧台后看书。她几乎是个住在酒吧里的人。

“玮宁？”李西西叫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没有回应。

她走到吧台后，看见收银机开着，账本摊在桌上，笔还放在旁边，像是刚离开不久。她又去后厨看了看，没人；员工休息室，也没人。最后她上了二楼——那是冯玮宁的私人空间，平时除了打扫的阿姨，谁都不让。但今天楼梯的门没锁，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去了。

二楼比想象中宽敞，有一间影音室，一间健房，还有一扇闭的门，应该是卧室。李西西站在走廊里，忽然觉得自己像个闯者。她转下楼，回到吧台前坐下，决定等。

这一等就是半小时。她百无聊赖地玩手机，看社平台上关于大鹏的新闻——已经上了搜，讨论度很。有人爆料他同时往多个女友，有人晒聊天记录，有人po转账截图。舆论一边倒地在骂他，说他是人渣，是败类，是行业之耻。李西西一条条翻看，心里没有任何波澜，甚至觉得有些无聊。

原来报复的快，也就这样。像吃了一顿大餐，刚吃完时满足，但很快就会消化，只剩下空的胃。

她关掉手机，趴在吧台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雨终于开始下了，细密的，无声的，落在玻璃上留下蜿蜒的痕。她想起第一次见到冯玮宁的那个晚上。

八年。原来已经这么久了。

门的风铃又响了。李西西以为是冯玮宁回来了，立刻抬起，但来的不是冯玮宁，而是一个她完全没想到的人。

沈一柔的丈夫，白岳。电视台财经频的首席记者。那个瞒着妻在外面彩旗飘飘的禽兽。

李西西的脸立刻沉了下来。她对白岳没什么好印象——不只是因为他轨，更因为他那虚伪的派。在沈一柔面前，他是温柔贴的好丈夫；在朋友面前，他是事业有成的成功人士；但背地里，他是个不折不扣的渣男。

“李小。”白岳看见她，似乎并不意外。他走来，随手关上门，动作从容得像是在自己家，“在等冯老板？”

李西西没有站起来，只是冷冷地看着他:“有事？”

“算是吧。”白岳在她对面的脚凳上坐下，将手里的公文包放在吧台上。他今天穿了件蓝的西装，了副金边镜，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斯文得——如果不知他的底细，确实会以为他是个正人君。

“玮宁不在，你改天再来吧。”李西西下了逐客令。

“我是来找你的。”白岳说，语气很平和，“或者说，是受人之托，来找你和冯老板的。”

李西西皱起眉:“受谁之托？”

“大鹏。”白岳吐这个名字时，观察着李西西的表情，“他托我当个说客，希望能和你们……和解。”

李西西简直要气笑了。和解？在她亲看见他轨、在他被爆那么多丑闻之后，他居然还想和解？

“他凭什么觉得我会和解？”李西西的声音冷得像冰，“又凭什么觉得玮宁会答应？”

白岳推了推镜，脸上一混合着无奈和算计的表情:“李小，你先别激动。大鹏……他确实错了事，但他现在也知错了。他已经丢了工作，名声也毁了，如果真要坐牢，他这辈就完了。他愿意赔偿，愿意歉，愿意任何事，只求你们抬贵手，放他一。”

“抬贵手？”李西西冷笑，“他骗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抬贵手？他睡那些未成年女孩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抬贵手？现在知怕了？晚了。”

白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气:“我理解你的愤怒。但李小，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对谁都没有好。大鹏说了，如果你愿意和解，他可以把你们同居期间的所有费双倍还给你，还可以额外给你一笔补偿。数目……不小。”

李西西盯着他，盯着这个为轨男人当说客的男人，忽然觉得恶心。不是为大鹏恶心，而是为白岳恶心——他明明自己也在同样的事，却能这样理直气壮地为别人开脱。真是以类聚。

“我不缺钱。”李西西站起，准备离开，“你告诉他，没门。他该受什么惩罚就受什么惩罚，那是他应得的。”

“李小，”白岳叫住她，声音低了些，“这件事……不只是你和大鹏之间的事。牵扯到冯老板，就……复杂了。”

李西西的脚步停住了。她转过，看向白岳:“什么意思？”

白岳看着她，神里有一李西西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权衡，像是试探，又像是某隐晦的威胁。“大鹏不是傻。他一件事是巧合，但短时间内被这么多人联名指控，连未成年的事情都挖来了……这背后肯定有人推波助澜。他打听了一圈，知是……上面有人开了。”

“上面？”李西西的心漏了一拍。

“外长，冯司宁。”白岳缓缓吐这个名字，睛盯着李西西，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表情，“大鹏在媒圈混了这么多年，多少有些人脉，但这次所有人都避之唯恐不及，连愿意帮他说话的律师都找不到。他这才明白，自己是惹到了不该惹的人。四托请后，是冯外长亲自过问了这件事，指示要‘从严从快理’。”

李西西的脑嗡嗡作响。冯司宁？外长？这跟冯玮宁有什么关系？

“然后呢？”她听见自己问，声音有些涩。

“然后他找到了我。”白岳说，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因为几个月前，我因为一个财经专题采访，去冯外长家拜访过。在她家的书房里，我看见了一张照片——照片里除了外长本人，还有就是，这家酒吧的老板，冯玮宁。”

时间仿佛静止了。酒吧里很安静，只有雨声敲打窗的细碎声响，和空调风轻微的呼呼声。李西西站在原地，觉自己的血在一一变冷，又一一沸腾。她看着白岳，看着他那张斯文的、着金边镜的脸，看着他那双看似诚恳、实则算计的睛，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李西西几乎站立不稳。她扶着吧台边缘，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你……确定？”她的声音在颤抖。

“确定。”白岳，“我当时还特意问过冯外长，照片上的是谁。她说是她妹妹，年纪小，不喜被打扰，所以一直很低调。我当时没多想，直到大鹏找到我，说是冯外长开了尊，我才把两件事联系起来。”

他顿了顿，继续说:“大鹏托我传话，说他知错了，求冯老板抬贵手。他说……他手里有冯老板的一些……把柄。关于冯老板的酒吧，关于一些……不太合规的经营行为。如果真要鱼死网破，他也不是完全没有筹码。”

李西西的心猛地一沉。把柄？大鹏手里有冯玮宁的把柄？

“什么把柄？”她追问。

“这我就不清楚了。”白岳摇摇，“大鹏只说他手里有东西，足以让冯老板的酒吧开不下去。但他不想走到那一步，只求和解。”

李西西盯着他，想从他脸上看说谎的痕迹。但白岳的表情很平静，很坦然，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也许他说的是真的，也许大鹏真的握有什么把柄——毕竟他在媒圈混了这么多年，人脉广，手段多，如果真的想查，说不定真能查到什么。

但更大的可能是，他在虚张声势。在绝望中抓住最后一稻草，试图用威胁来换取一线生机。

“所以，”李西西一气，迫自己冷静下来，“你是来替大鹏传话，也是来……威胁玮宁的？”

“不是威胁，是提醒。”白岳纠正，“李小，我是站在你们这边的。大鹏是我的……朋友，但我也认识你们。我不想看到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如果真把大鹏急了，他什么事都得来。到时候，冯老板的酒吧可能真的会有麻烦。”

他站起，拿起公文包，从里面掏一张名片，放在吧台上。“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如果冯老板愿意谈，随时可以找我。大鹏说了，条件可以提，只要留他一条生路。”

说完，他转走向门。走到一半，又停下来，回看了李西西一。

“对了，”他说，语气很随意，但神很锐利，“这件事……最好不要让一柔知。她胆小，知了会害怕。”

李西西看着他推门离开，风铃叮当作响，然后是门关上的声音。酒吧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和窗外绵绵不绝的雨声。

她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都麻了，才慢慢走到吧台前，拿起那张名片。白的卡片，金的字，上面印着“白岳，电视台财经频首席记者”，底下是电话号码和邮箱。她盯着那些字，脑里一片混。

冯玮宁是外长冯司宁的妹妹。

冯玮宁背景厚，却低调地开了八年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