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断

大鹏是电台的夜档DJ，主持一档叫《城市夜未眠》的音乐节目，每周五、六晚上十一到凌晨两。李西西第一次听他的节目，是在一个失眠的雨夜。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打开收音机，正好听见一把低沉的、带着磁的男声在说话:

“台北又下雨了。夜还在听节目的你，是不是也和我一样，被雨声困在某个角落里，不去，也睡不着？”

李西西愣了一下。那声音很特别，不是那刻意压低的播音腔，而是自然的、略带沙哑的质，像有人在你耳边轻声细语。她索坐起来，打开台灯，靠在床听完了整档节目。

大鹏选的歌都很对她的胃，不是行排行榜上的那些，而是一些冷门的老歌、独立乐队的作品，偶尔穿一爵士和蓝调。他说话不多，但每句话都恰到好，像是在和每个听众行一对一的对话。

节目结束时，他说:“如果你今晚还是睡不着，可以到电台的社账号留言，我会随机回复。晚安，台北。愿你有个好梦，或者至少，有个不孤单的夜晚。”

李西西鬼使神差地真的去留言了。她写:“听你的节目，雨声好像没那么吵了。”

没想到十分钟后，她收到了回复:“那就好。失眠的时候，可以试试喝杯温，或者听更轻柔的音乐。我私信你一份歌单吧。”

就这样，他们认识了。

第一次见面是在Leaving Bar。大鹏说想见见这个“和我音乐品味很合拍的听众”，李西西想了想，把地定在了冯玮宁的酒吧——那是她的安全区，有熟悉的环境，有熟悉的人，万一对方是个怪人，至少她有个退路。

那天大鹏穿了件灰的衬衫，袖挽到手肘，结实的小臂。他本人比声音看起来年轻些，三十五六岁的样，个不，但材保持得很好，五官端正，笑起来角有细细的纹路，是那在女人堆里很受迎的长相。

“西西？”他走到吧台前，不太确定地叫她的名字。

“大鹏？”李西西从脚凳上转过，对他笑了笑。

“比我想象中漂亮。”大鹏很自然地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对冯玮宁说，“麻烦来杯威士忌，加冰。”

冯玮宁正在拭杯，闻言抬起，目光在大鹏脸上停留了两秒，又转向李西西，像是在确认什么。李西西对她，冯玮宁便转去倒酒了。

那晚他们聊得很投机。大鹏很会说话，知什么时候该倾听，什么时候该引导话题，什么时候该讲个恰到好的笑话。他聊音乐，聊他DJ这些年的趣事，聊他大学时组乐队的经历，语气轻松随意，不刻意卖，也不过分谦虚。李西西被他逗得直笑，一杯接一杯地喝酒，脸颊泛起红。

冯玮宁大多时候在吧台后忙自己的事，偶尔过来续杯，目光淡淡地扫过两人。大鹏对她也很客气，会礼貌地问一些关于调酒的问题，夸酒吧的装修有品味，但冯玮宁的回应总是简洁而疏离，保持着酒吧老板和客人之间应有的距离。

夜两，酒吧打烊。大鹏提送李西西回家，李西西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你朋友看起来人不错。”上车前，大鹏随说了一句。

“玮宁是我最好的朋友。”李西西很认真地说。

“看得来。”大鹏笑了笑，为她拉开车门，“她对你有保护，虽然藏得很。”

李西西当时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只是觉得大鹏观察力很锐。后来她才明白，有些人天生就懂得如何读懂气氛，如何察觉人与人之间微妙的关系——那不是于真心，而是一生存技能，一用来获取好、达成目的的工。

和大鹏在一起的几个月，李西西真的以为这次不一样。

大鹏和她之前认识的那些男人不同。他不急着上床，不急着确定关系，而是耐心地陪她吃饭、看电影、散步。他会记得她喜吃什么，讨厌什么颜，生理期是哪几天。他会在她加班时送来宵夜，在她心情不好时讲笑话逗她开心，在她生病时请假来照顾她。

更重要的是，大鹏似乎很认真地考虑过他们的未来。他带她去见他的朋友，介绍她时都说“这是我女朋友李西西”。他聊起以后的生活规划，说想买个小房，养只狗，周末一起饭。他甚至暗示过结婚的事，说“等节目稳定一，我们就去把证领了”。

李西西被这温柔攻势打得措手不及。四十二岁了，谈过不少恋，但从来没有一个男人这样对待过她——不是一时兴起的烈追求，而是细长的、踏踏实实的好。她开始相信，也许这次真的能修成正果，也许她真的能有个家。

她把这些都告诉了冯玮宁。在酒吧的吧台前，在只有她们两个人的夜，她絮絮叨叨地说大鹏有多好，说他们昨晚去了哪家餐厅，说大鹏给她买了什么礼，说他们计划下个月去莲旅行。

冯玮宁大多时候安静地听，手里着杯，或是在账本上记着什么。偶尔李西西问“你觉得怎么样”，她也只是淡淡地说:“你觉得好就好。”

“你怎么一都不为我兴？”有一次李西西忍不住问，“我好不容易遇到一个靠谱的，你好像一都不激动。”

冯玮宁放下手里的杯，抬起看着她。吧台的灯光从她洒下来，在她脸上投下的影，镜片后的睛看不清情绪。“我为你兴。”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只要你开心就好。”

“但你从来没说过大鹏的好话。”李西西不依不饶，“文必先都说他看起来不错，一柔也说他对我是真心的。只有你，从来不发表意见。”

冯玮宁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挲着吧台的木质边缘。“西西，”她缓缓开，“情是两个人的事。外人说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的受。”

“那你的受呢？”李西西追问，“你作为我最好的朋友，难对我男朋友一看法都没有？”

冯玮宁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李西西以为她不会回答了。但最后，她还是开了，声音很轻，几乎被酒吧的背景音乐淹没:“他太完了。”

“太完了？”李西西没听懂，“完不好吗？”

“人没有完的。”冯玮宁说完，转去酒柜取酒，结束了这个话题。

李西西当时觉得冯玮宁是在嫉妒——嫉妒她找到了一个好男人，嫉妒她可能要结婚了，而冯玮宁还是一个人。她甚至有得意，觉得终于有一次，她走在了冯玮宁前面。

现在回想起来，她才明白冯玮宁那句话的意思。不是嫉妒，而是看透，她看透了大鹏那完背后的不真实，看透了他温柔表象下的算计。但冯玮宁没有说破，因为她知，那个时候的李西西听不去。

...

第一次发现不对劲，是在他们在一起半年左右。

那是个周末，大鹏说电台有活动，要晚回来。李西西一个人在家无聊，便去了Leaving Bar。酒吧里人不多，她坐在吧台前和冯玮宁聊天，说到一半，手机响了，是大鹏发来的消息，说活动结束了，正准备回家。

“他倒是报备得勤。”文必先当时也在，随说了一句。

“他一直都这样，去哪儿都会跟我说。”李西西说着，脸上不自觉笑容。

文必先看了她一，言又止。等李西西去洗手间时，她才凑到冯玮宁边，压低声音说:“冯老板，你觉不觉得大鹏有……太会了？”

冯玮宁拭杯的动作顿了顿:“怎么说？”

“就是太懂女人了。”文必先皱起眉，“我采访过那么多明星、艺人，见过不少情场老手。大鹏那周到、贴、永远知该说什么该什么的劲儿，不是天生的，是练来的。而且练得太熟了，反而显得假。”

冯玮宁没说话，只是继续杯。文必先等了一会儿，见她不接话，便耸耸肩:“算了，当我没说。反正李西西现在开心就行。”

李西西从洗手间回来时，觉气氛有微妙，但没多想。那晚她喝到微醺，大鹏来接她，很自然地揽着她的肩，对冯玮宁和文必先说“谢谢你们照顾她”，然后温柔地扶着她离开。

文必先看着他们的背影，摇了摇:“希望是我多想。”

冯玮宁站在吧台后，目光追随着那对远去的背影，手指不自觉地收，握住了手里的杯布。布料在她掌心皱成一团，但她脸上依然平静，看不任何情绪。

第二次，是在他们往九个月的时候。

李西西偶然在大鹏的手机里看到一条暧昧的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内容是:“昨晚很开心，你的声音真好听。”

她当时就炸了，拿着手机去质问大鹏。大鹏一脸无辜，解释说那是节目听众，因为他帮对方解决了一个情问题，对方才发来谢。“你要是不信，我现在就打给她，你听听她怎么说。”

他还真打了，开了免提。电话那是个年轻的女声，听大鹏说明情况后，很合地说:“啊，李小你别误会，我就是个普通听众，大鹏老师经常在节目里给我们解答问题，我特别激他。那条短信没别的意思，真的。”

挂了电话，大鹏抱住李西西，温柔地哄:“你看，就是误会。西西，我心里只有你，你怎么能怀疑我呢？”

李西西被哄得心了，了歉，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但她心里总有个疙瘩，便去跟沈一柔说。沈一柔听了，犹豫了很久，才小声说:“西西，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是他提前串通好的呢？”

“不可能吧？”李西西不太相信，“他怎么会知我会看他的手机？”

沈一柔咬了咬嘴:“我老公……他有时候也会这样。有次我看到他手机里有暧昧短信，他去打了个电话，回来就说那是同事开玩笑。后来我发现，那个号码本不是他同事的。”

李西西愣住了。她看着沈一柔——这个一向温柔顺从、对丈夫百分之百信任的女人，此刻脸上有一她从未见过的、混杂着痛苦和清醒的表情。

“那你……”李西西不知该怎么问。

“我没拆穿。”沈一柔低下，声音很轻，“因为我害怕。怕拆穿了，连现在这样的日都没有了。所以我选择相信他，选择骗自己。”

李西西的心沉了下去。

那天晚上，李西西去了Leaving Bar。她没提短信的事，只是坐在吧台前，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冯玮宁在吧台后忙，偶尔看她一，但没说什么。

喝到第三杯时，李西西终于开:“玮宁，你说……人为什么会骗自己？”

冯玮宁正在切柠檬，闻言停下动作，抬起:“因为真相太痛了。”

“可是骗自己就不痛吗？”

“痛，但那痛是慢的，可以习惯的。”冯玮宁将切好的柠檬片放玻璃碗，“而真相的痛是猝不及防的，会把人击垮。”

李西西看着她，看着她平静的侧脸，看着她熟练的动作，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那你呢？你会骗自己吗？”

冯玮宁的手顿了顿。她放下刀，转面对李西西，双手撑在吧台边缘，微微前倾。吧台的灯光从她洒下来，在她脸上投下的影，镜片后的睛像两井，望不到底。

“我会。”她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每个人都会，西西。区别只在于，我们选择欺骗自己什么。”

李西西还想问什么，但冯玮宁已经转去招呼新来的客人了。她看着冯玮宁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离她好远——明明就在前，明明认识八年了，但她好像从来不了解冯玮宁内心真正的样。

最后一次，也是最彻底的一次，发生在他们往一年零三个月的时候。

那天本来是个普通的工作日。大鹏说晚上要录节目，不回来了。李西西一个人在家，心血来想给他个惊喜，便了他吃的咖喱饭，装在保温盒里，打车去了电台。

电台大楼的保安认识她，笑着打招呼:“李小又来给大鹏老师送饭啊？”

“嗯，他在录音棚吗？”李西西问。

“应该在吧，今天有他节目。”保安说。

李西西熟门熟路地乘电梯上楼。大鹏的录音棚在七楼，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几间棚亮着灯。她走到大鹏那间的门，正要敲门，却听见里面传来女人的笑声——不是从耳机里传的节目声音，而是真人的、媚的笑声。

她的手僵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