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依我看，分明是贵人们一时兴起，伸手将人从泥里拈起来，等人沾了的光，转脸又骂人不该生了痴念，污了他们的。”

一句话不说？记一笔！

旁人多是“看不起”人，他倒好，压儿“不屑看”。茶送上去，从不碰，衣裳换了从不吩咐，连在端药放桌案上，都像没见到似的，翻过一页书。

时逢苦夏，巷的药炉常年不息，她爹吩咐着伙计称药方，“女儿家也得识字，账本难靠人读？”

接连几日的提心吊胆，加上夜不能寐，桃只觉越发沉重。白日里撑着事，夜里辗转反侧。这夜，她披了件薄衫，照例起去添灯，忍不住叹气：这位主真是个麻烦。

昔年，她嫌弃他温吞无趣，如今才晓得，世上肯替她抚平焦躁的人，不多了。

“告退。”

死寂。

然后——

桃走着，心里的账哗啦啦翻得飞快。

一双泠泠的，映着暮残光，一眨不眨，直直迎上他的审视。

未免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念甫一落下，窗外惊雷炸响，夏雨总是这般没个预兆，倾斜而下。桃端着灯盏，走过前廊，习惯地朝主屋瞥去。

桃心底厌烦早化作嘲。一个仰仗主脸过活的事，转过来，摆一副悉世情、指迷津的嘴脸，教她这同为婢的人该怎么活。

灯火闪了闪，将人从旧梦中拽回现实。

她不再看他一，径自屈膝行了一礼，随即转没暮中。独留褚临川一人站在原地，良久未动。树影斑驳在他肩上，那双漆黑的，撇去怒意，更蕴着戳破伪装的难堪。

但天太，她学得心浮气躁，趁他转药铺里，溜院墙边的影乘凉。没一会儿，隔的少年就翻了过来，手捧一本线装的旧书。

屋门未阖，虚掩着一。

就在这时，咳声自门漫，闷在雨声里，像是从底挤来的，一声比一声重。接着，椅脚刮过地砖，沉沉一响，宛若有人跌坐回椅中。

这等金供奉，不人间烟火的主儿，真该另辟静室，设香案、焚长香，日日三炷才合规矩。

茶冷了纹丝不动？再添一笔！

“褚事金玉良言，桃自然谨记于心。”桃嗓音如珠玉落地，一字、一句，悉数砸暮之中，带着玉石特有的冷冽，“但这漱玉轩里，褚事既不当差，更不是主。我的命数，有我自己担着，不敢劳烦褚事费心筹谋。”

“若是漱玉轩那位厌烦起来，只消皱皱眉，一句话就能将撵你府去。届时任你灿莲，也不过是个被主家厌弃、声名狼藉的下人。”他向前一步，微倾斜，说弃任人践踏的下场，残忍地想烙她骨里。

回到狭小又闷的耳房，桃反手闩上门，起灯，凝望灯，发了会儿呆。桌上一截残香烧得歪歪斜斜，焰芯红得发黑，像极了儿时在吴郡烧过的檀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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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几句给你听，”他讲话温吞吞的，“左右天，你爹大吼，听我念几句诗，消气。”

仿佛被这句话刺中了某，褚临川眉锋一蹙，“你这张嘴、连同这不知天地厚的，早晚会惹祸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