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莲芳谈起这些，当真不堪其辱。他怕死，不幸遇上孟开平这样的兵匪，竟连死都不准死得痛快——古往今来，有几个恶徒得上动用凌迟之刑？他犯的过错还远不至于罢！

王莲芳忿忿不平：“再者，那药可是老夫习医五十载方才钻研而成的，毒微小，不过令他一年半载内不得生育，又不是一辈生不了……他个年纪轻轻的汉计较什么！”

沈令宜原先听得云里雾里，转见王莲芳满脸和蔼，又说起什么“壮滋补”，一下便全明白了。

沈令宜是听她爹说过当日情状的。师走后，孟开平几乎将与她有关的一切人与事都查了个底朝天，至于常府请脉的王莲芳自然首当其冲。

“那孟元帅从未待您凶恶过，待老夫却足称得上穷凶极恶了！三五个人兜过来便是长麻袋啊！甫一面，连句话都不许说，扬言便要将老夫拖去刮成三千刀……”

“关心则，开平哥他无意伤您，那时确是气急了。”沈令宜叹了气，颇为内疚，“师将我们都骗了……谁能想到，那药竟不是给她喝下的，反倒是下到了开平哥平日所饮的茶里……”

孟开平是个不大喝茶的人，偶尔喝些师杭的茶，除此之外喝得最多的便是白。师杭房中常置两壶，她自个儿只用其一，孟开平却是随手抓起哪壶便喝哪壶。故而，那无无味的药悄无声息溶于中，孟开平足足喝了一年有余。

“Σ再多的汤药，也只不过是安神罢了。”王莲芳摇摇，略带促狭，“您忧心自个儿有病，他们若说全然无病，岂非教夫人疑心医术不？依老夫之见，您且将心挂念之事放一放，再嘱托齐将军得空常回应天来，便什么疑难都解了。夫妻之间，最怕的就是分隔两地、独守空房，这样罢，不如让老夫另给齐将军开个方，多加几味壮滋补的药，保立竿见影不伤。”

“擅自下药虽损了些，可老夫也是被胁迫的啊！要杀要剐自去寻师小，怎么能将新仇旧怨全加诸在老夫一人上？”

王莲芳笑了笑，望着面前的年轻女，往日旧事难免又涌上心。这厢，连翘已然知趣地将药匣中的各类件摆了来，沈周成也避去了别，王莲芳便示意沈令宜落座，旋即将手搭上她的皓腕。

沈令宜无奈想，其实师不过是了男人们习以为常的事罢了。若是开平哥瞒着她下药，旁人也只会称赞开平哥明白事理、心有沟壑；可若这决断放在师上，旁人就只会骂她狠绝无情、心思歹毒，一切都成了罪过。

王莲芳才不信她说的什么“无意伤人”，当日那剑刃就寒津津架在他脖颈上，使他后怕得整三夜睡不着觉，现下想来还是一肚憋屈。

沈令宜闻之，也不知该如何调停了。站在王莲芳的立场上想，他本无害人之心，实在是一场飞来横祸；可换而替孟开平想一想，他才是从始至终都被蒙在鼓里的那个人，师并一众人等反倒明明白白耍他玩。

她压不住羞，几乎从牙里蹦字来，小声婉拒：“成婚至今，我夫君确有大半日都在外辗转，我也是瞧军中几位夫人皆有喜，这才心急了些……是药三分毒，您还是莫要开方了。”

“哎，夫人，话可不是这么说的。”

顷刻间，王莲芳心警铃大作。他知这小丫嘴甜惯会哄人，可再会哄，也抵不上他的命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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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莲芳故而朗笑，连连：“如此便好，如此便好！老夫尚要在应天停留些时日，夫人若改了主意，不妨再唤老夫来。”

连翘收好了药匣，说罢，他便起拱手，意告辞。没想到沈令宜持要送他府，短短几步路，她又在旁低声歉然：“您是个有德之人，一心救苦救难，又岂似我们这般的俗世末人？今日您老既能宽宥往日旧事，不计前嫌，小女在此先谢过了。”

于是他当即苦笑讨饶：“小祖宗，您可莫要再提前事，千万饶了我这把老骨罢！当日若非听了师小的嘱托，又兼有令尊说情，孟元帅险些便将老夫给活吞喽！那是个杀人不眨的现世阎王，连你们红巾军中诸多好汉皆不敢惹，何况我哉？”

只因为是女人，许多事情便不能，

没有男人愿意拿孙一事开玩笑，他们宁可迫女人喝下各烈伤的避汤，也绝不肯从大夫那儿讨些汤药来喂给自己。因为人大多都是自私的、利己的，男人于此尤甚。可偏偏孟开平遇上的女人是师杭。她勇气太足，更何况二人有仇，于是师杭便在损己和损他中果断选择了后者。

“当真？”沈令宜讶然，“我也请了数位大夫来，却都我这需得细细调养，喝下好些汤药。”

他阖着眸诊了好半晌，就在沈令宜惴惴不安以为自己得了什么不治之症时，王莲芳终于抬：“夫人宽心，您这脉象极好，所盼之事没有不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