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小时候，这地方哪哪都能藏人，楼梯下、排里、阁楼、烟囱、防火巷。

——小三。

“先带回警署查查份呗，有份证就送社工、神科，没份就先请回警署住着。”

不是为了原谅，更不是为了团圆。

他没再联系沈纪雯。

青山医院是香港历史最悠久的神科医院，公立的，制度规矩得要命。

所以他们不是一家人。

也不是家属。

沈时安站定，心忽然慢了半拍。

陈娟的这执念，他从小就知。

那时候他还不懂什么是藏，现在懂了，却已经无可藏。

沈时安是坐隔日最早的航班回新加坡的。

夜幕缓缓降下。

连城寨也能被夷为平地、改换面，那些过往呢？

新加坡的雨季还没结束，天低沉，窗外云层压得像要塌下来。

他连带她走都不到，因为她没有护照。

这里曾是九龙城寨。现在成了“遗址”，也改了名。

他的视线落在远——有个人影蹲在草丛边，穿着破布似的衣服，背很瘦，发结成块状，像是好几个月没洗过。

另一个皱眉：“今晚要不直接带回去？这人没份没地址，饿死都没人认领。”

第三十九章 资助

那人背对他蹲着，嘴里嘀嘀咕咕念个不停。

沈时安低穿过人行，没人注意他这个年轻人。背影瘦，步伐却一方向都没有。

他不是不清楚这一趟没有意义。

那些年躲在暗巷里的人，夜里拖着麻袋的影，楼里滴的铁，藏着烟火气，也藏着血。

她要守着她的家人，他要的，是毁了这整个家。

是陈娟。

但他可以救她。

——抢老公。

那院长皱眉：“你和她什么关系？”

是欧丽华的。

这里本来是九十年代全港最密集、最混、最没人的灰地带。

沈时安蹲下：“谁？谁要杀你？”

他把陈娟带来后，对方只了个初步评估，就摇说：“这样不行，我们要转介信，要她份，要证明她不是你随便带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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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眯起，又看了几秒，忽然起，朝那边快步走过去。

他清楚，警署里最难活的是这无依无靠、又疯又瘾、没有任何价值的人。

他不是傻。

有熟。

下船后，他沿着记忆慢慢地走，走到了九龙城区。远远地，他看见一块刻着“九龙寨城”的旧石碑，脚步微微一顿，最终还是走了去。

公园的灯亮了，地砖上映着昏黄光影。

因为他有份证，她没有。

他最终写下三个字——资助人。

明明以前人人都叫“城寨”，如今却换成了“寨城”。

没多久，值班副院长来了。

他把陈娟安排妥当已经是凌晨，他也懒得去找个地方歇脚，脆打了车去机场。

她是沈兆洪和欧丽华的女儿。

但他还是回来了。

他也没地方可去。

那时候他是去送她，这次回来本来是想要见她。

“是她……她要杀我……那个女人……那个小三……”

沈时安低看着自己手指，骨节分明，掌心微凉。

他看着启德机场的大门，想起一年前他也是这样安静地站着等开门。

前台一开始还不信，低看了一支票数额，脸顿时变了。

沈时安看了地上的陈娟，她缩在角落，抖个不停，脏得像是从沟里捞上来的。

“叫你们院长来。”

沈时安听到这句话时，整个人像被冻住一样，脸上的表情一沉下去。

陈娟抓着自己发喃喃：“那个女人……那个小三……她抢了我老公，她要害死我，她把我关起来，又要我死……她就是要我死啊……”

他从钱夹里支票簿，刷刷写了一笔，递过去。

那人像被雷劈中一样抬起来，神涣散，脸脏得认不原貌，发披散，双布满红血丝。

沈时安咙了一下，正想再问，远忽然一手电光照过来。

现在也没了。

他一路沉默。从樟宜机场回到别墅，他没急着回房，而是径直走书房，把外一甩，坐在了那张铺满账目和传真副本的桌前。

光直直打下来，地面反着白光。

但那五官，那鼻梁，那嘴角绷的形状，他太熟悉了。

这次从香港回来，他一夜之间像是被什么彻底燃了。

沈时安看了看手里那一叠污脏的旧衣服，再看看自己鞋上的泥。

可惜，这心，换不来什么。

不是儿。

于是他顺着街一直走，没有搭车，不知不觉竟走到了码。

沈时安坐在石椅上，望着前方整齐的园林发呆。

最终还是没能见她一面。

沈时安站起：“你们打算怎么理？”

她疯疯癫癫地看着他，忽然往后退，双手护着脑袋：“别打我……别再下药了……你们别再来找我……我没错，我没错，是她，是她抢了我老公，她要杀我——”

兜兜转转，飞越国境，只为见一个说“你不用回来”的人。

他抬望去海对面，想了想，买了张票坐上了渡。

他们一家把他踢香港、把他妈疯、戒毒所、给了他短暂的光明又势收走。

不是不想，是不该。

两个警察走过来，其中一个说：“她又在这附近晃？啧，上周也有人报，说她在九龙塘捡。抓都抓不住，蛇似的。”

他只是……一时心。

他前骤然一晃，半天没声。

他垂下睫，说：“我带她走。我带她去医院。”

他犹豫了一下，喊了声：“……妈？”

沈时安开门见山：“她神不稳定，无家可归，又没份证。如果你们程，她会死在下一个警署。现在，我资助你们，收她。”

怒火烧得极冷，像一沉冰的铁条。

三年多过去，如今地基铺了砖，了草，建起整齐的步，成了个给老人散步、孩童玩耍的地方。

而这件事，她从没提过半个字。

可他一走来，还是能觉到旧日气味。

那天夜，他坐在青山医院门等了很久。

但这次，她不只是疯言疯语。她从戒毒所里跑来，不是偶然。

他忽然觉得一阵荒谬。

沈时安低，在表格急联络人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在关系那一格里，笔尖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