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年后。

于是，他伸手将她拉过来，抱着坐在自己上，“也罢，儿孙自有儿孙福，两个小的且由他们去，咱们也不能跟他们一辈。哥哥我呢……只要心肝儿你一个就足够了。”说着展眉一笑，轻一气在她面上：“这位小娘，今儿晚上可要好好抚下你夫君受伤的心神……”

“霄儿你下来罢，你爹他不会打你的。”

秦凤霄勉站直了，满不在乎地小声：“我是秦氏大公，吃喝拿怎么了，还能吃垮了不成？……竟然还偷偷告状，忒小气了！再说山匪盗不也是跟您学的麽……要不然您哪来的这俩儿……”

袅袅被殷鸿鸣一路拖着匆匆赶往前院，打老遠地便看到秦凤霄蹲在房，倒与屋脊上的脊兽凑作了一堆儿，一副时刻准备逃跑的警惕神情。

殷鸿鸣也接过帖来，仔细看了看，赞：“大哥，这震南王殿下的字委实是好得很。你究竟是如何结识他的？”

秦凤霄见爹娘走遠了，如鹰落平野般，一个纵漂亮地下房，撇撇嘴，翻了个白，一脸的七个不服八个不忿还有一丝丝鄙夷地向自己的屋走去，边走边想：你也就在我面前逞一下当爹的威风，帝京商会执耳者的秦氏家主，在外听起来是唬人得很……娘一哭你还不是吓得跟个雷惊的蛤蟆，雨打的山一般扎手扎脚，别以为我没瞧见你伏低小哄娘开心的样儿，甚麽妹妹瑶瑶袅袅心肝儿哥哥疼你……

这人！她就知他那些个沉威严不苟言笑都是装来的！

她羞赧别过，推他一下，“大白日的，你说甚麽胡话呢，不正经……”

本朝分封诸王也如前陈那般，单字为亲王，如秦王晋王燕王，双字多是郡王，如颖川王清河王临淄王，封地亦品级划分国郡县不等。

一阵飞狗人仰翻糟糟闹哄哄，路过的婢女小厮纷纷低憋笑，忍俊不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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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瀛洲冷笑一声，神锐利：“你还有脸说！让你去江南查账，你都了些甚麽？刚京城，你就甩开家忠叔先溜了，沿途一路上大吃大喝！样的钱！分号的酒楼钱庄事的齐齐去忠叔那诉苦！是大公专贵的好的不算完，还要再拿些说是路上接着吃！活像个打劫的山匪盗！你给老站好！”

如今是佑安六年，距嘉平二十三年已过去了二十四年，当年那名被封为震南王的少年也应是年过四十的人了。

随之而来的是一声中气十足的暴喝：“秦凤霄！你个小畜生又在外闯祸了是不是？！”

上面寥寥数语，只是知他今日回府，邀他两日后过府作客，落款却是“萧荣”二字。

噫！真是酸死公我算了……亏娘也能忍受你这么多年！

风拂过，意。

殷瀛洲一时间心旌神摇，不禁便将覆在了她飞红的脸颊上。

当下展开帖一看，就算他那手破字写的像风，也能看这帖上的墨迹如行云，清俊雅致之极。

秦凤霄神喃喃：“你若是见着他真人，便知这字及不上他风貌的万分之一……”

临近晌午时分，主街的朱雀大街上一匹枣红骏一路疾驰，背上少年的绯衣角和墨长发在暮的风里划过一长长的弧线，一人一旋风似地刮到了秦宅正门。

番外肆.勘破只见（一）

秦凤霄疾手快地一把接住，顿时墨了满手满袖。

两人衣袂翻飞，无端端生些手过招前，风萧萧兮易寒的苍凉悲壮。

又是一年好，帝京内外目所见，尽是柳绿红，碧草蓬发，万生机盎然，欣欣向荣。

他一边苦着脸甩袖，一边不满抱怨：“爹！我刚从康平回来，您就来骂我！我是不是上辈欠您的！还是说我压就不是您亲生的！”说着将手中的端砚翻来覆去地瞧了一番，复又手腕一振，使了个巧劲，将砚台平平扔回了书案上。

瞧着这架势，是打算将他这貌比潘安颜如宋玉，引得大姑娘小媳妇芳心狂秋波飞的一张上好脸生生砸成个破相毁容的癞疤。

“大公，家主正在书房等着您呢，吩咐您一回来，立刻去见他。您……留心着儿……”

袅袅和殷瀛洲回了卧房，殷瀛洲在椅上坐定，少见的摇叹了气，无奈愁容中带着几分后悔，“袅袅，凤霄心思只在舞刀枪上，读书经营一概不通，还是鸿鸣更像话些……凤霄这样，我着实对不住你爹和你们秦家……”

殷瀛洲面沉如，从鼻里重重冷哼一声：“我殷某人怎么能生你这么个四六不着的玩意儿来！！别在老面前晃！免得老见了你就生气！”

殷鸿鸣从后面跟了上来，一脸疑惑好奇兴奋不解：“大哥，震南王府的帖，快打开看看上面都写了甚麽！”

少年一勒缰绳，飞下，将鞭扔给了迎上来的门房老王，抹了把脸上的汗，先是鬼鬼祟祟地东瞄西瞧了几下，又贼似地压低声音问：“老王，我爹在家吗？”

佑安六年，四月。

他顿时手一抖，差拿不住这张薄薄的纸，惊声：“萧荣？萧碧梧？他、他竟然是震南王？……”

秦凤霄一见袅袅，好似见了观音降世佛祖亲临，登时直着嗓，喊得声嘶力竭撕心裂肺：“娘快来救我！你看爹又要打我，我认错！我保证没有下回了还不成吗？”

“秦凤霄！你娘来了，老照样要揍你！”

乎意料的凌厉风声兜袭来，秦凤霄反应极快，仰灵活躲过，旋一错，形随之腾空后翻，倒掠书房，将将落地时足尖使力一地面，纵上房。

——完好无损，正正当当，堪称神乎其技。

闻听他言，将手中的茶碗重重磕在书案上，没盖穏的杯盖“啪”地掉地上摔了个粉粉碎。

“震南王府又是怎么回事？！你还长本事了！”一张纸甩到他面前，秦凤霄扬手接住，原是一张金描红的拜帖。

尽已过不惑，其人乌黑邃的双不经意抬起，便仍是寒芒厉电般咄咄人，面上三缕髭须，愈添冷面威仪。

袅袅将殷瀛洲拉走，又回满脸慈地笑：“霄儿，你去换衣裳，过会儿来用饭。”

但只有震南王作为特殊亲王爵位封号保留了下来，有传言震南王萧则琰战死，也有传言是只偕了王妃隐退朝堂不问世事。

这少年颇为神秘低调，鲜少见人，娶妻似乎是位平民女……

他穩住之后，便朝着下面气人似地大喊：“爹你耍诈！三年前你就武功不如我，追不上我了！竟还不死心地搞暗算使招玩偷袭！你就算赢了也胜之不武！我不服！”

他刚想展开来仔细看看，殷瀛洲却趁他低这空当，猛地手，打算逮着这小好好揍他一顿。

秦凤霄心中不免自自擂，嬉笑脸：“爹，就算咱们家有钱，您也不能这样铺张浪费罢！啧啧，光这块砚就得上别人家一年的菜钱了！”

一听到袅袅的话，秦凤霄像是看到孙猴被如来佛镇压在五指山下的玉帝也似的止不住得意，当即快活地扬声：“爹你听见了没，我下来了，我可真下来了，娘都说了你不会打我的！”

殷瀛洲心一，袅袅正低了，一双情目关切温柔地看着他。

不论外民间如何猜测，嘉平二十三年，先帝太宗皇帝萧则珩突然下旨重建扩整震南王府，封了一名年纪尚不及弱冠的少年为震南王，在京中引起轩然大波。

殷鸿鸣今年十三岁，刚在变声期的少年嗓音堪比是鸭互啄乌鸦打架，破槌敲破锣，在秦凤霄耳边一个劲儿地聒噪不停，听得他一个两个大，脑里嗡嗡作响。

秦凤霄不禁跌足掩面哀叹一声，这一叹，叹得是跌宕起伏飞直下三千尺，千回百转寒鸦孤舟万愁。

一咬牙一跺脚，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脑袋掉了碗大个疤，早死早托生，大不了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秦凤霄思来想去，死活想不起来自己何时能结识这样一名天潢贵胄。

袅袅立时脸红了，想笑又忍着，颊边两个小酒窝隐现。

秦凤霄的飞扬脱，专惹是生非，而殷瀛洲一贯奉行的又是教，自打秦凤霄十二岁门游历学武，殷瀛洲和秦凤霄这般全武行戏码已然在秦家不知上演了多少回。

听闻大哥回家的殷鸿鸣在院里一见大哥和爹又打起来了，立脚下生风一骑绝尘熟练老地奔向后院搬救兵去了。

即使过了这么多年，这双清澈丽的杏仍与少年初见她时一般无二。

父天生是冤家。

秦凤霄视死如归大义凛然宁死不屈昂首地了大门，甫一跨书房门，一块上好端砚便挟着凛凛劲风迎面飞来。

殷瀛洲脸铁青地立在院里，一个上，一个下，两厢对峙，殺气腾腾。

他这会儿也不用尊称，脆就是你来你去的了。

袅袅笑。

殷瀛洲端坐在椅上，面相当不好看，显然是等他很久了。

“瀛洲哥哥，你在说甚麽你呀我呀的……”袅袅把婢女们都打发了去，亲自沏了杯茶，笑端给他，“咱们不是一家人吗？霄儿和鸣儿都是好孩……是你持要霄儿姓秦，我倒是觉着要不然让霄儿也改姓为殷。兄弟两个总不好是异姓，没得额外生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