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一）

陈越中毕业后，李旻很快投了下一届竞赛班的教学中。表面上，她的生活并未发生太多改变，依旧是星城附中化学竞赛组那位稳重得、教学严谨的老师。然而，私底下的她，却总会在不经意间想起陈越。

在实验室里指导新学生时，她时常会记起他们共同度过的那些日。陈越在灯光下专注地实验，偶尔抬问她问题，眉间带着少年特有的从容与倔。她也会回忆起每一个微小的细节——他为她演奏《Me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时的光芒，他菜时的贴，还有他们那些隐秘却不可名状的情集。

中秋前夕，星城附中的化学竞赛组召开了一次年中总结大会。会议室里，几位竞赛组的老师围坐在桌旁，气氛并不轻松。墙上的竞赛成绩统计表和学生获奖名单挂在那里，提醒着每个人，这个学期究竟经历了什么。

组长周择宇站在会议桌的一，目光从在场的老师间缓缓扫过。他年龄较长，是化学竞赛组的资教师，为人严厉，话语间总带着一不容置否的权威。

“去年全国决赛的成绩还算过得去，但坦白说，我们离‘优秀’还有距离。”周择宇的语气沉稳却带着一丝冷意，“尤其是，与金牌失之臂，这件事不能不提。这样的结果，不仅让学校失去荣耀，也让咱们组蒙羞。”

他的话像一块冰冷的石砸在会议桌上。李旻坐在一侧，表情始终平静，手指轻轻在桌下攥了笔。

周择宇故意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说：“陈越是我们组十年来最有天赋的学生，我觉得，我们教练组需要反思一下，特别是有些细节的指导，可能没有到位。”他故作蓄地说了几句，但话里话外都是在指责李旻没有让陈越拿到金牌。

坐在另一边的吴友芳一直在观察李旻的表情。作为实验老师，她是最了解陈越和李旻之间关系的人。在他们相的无数个日夜中，吴友芳目睹了太多细节，她知两人之间的关系已远远超越普通师生。看到李旻明显的僵表情，她咳了一声，打断了周择宇的发言：“周组长，成绩的事情是一方面，但咱们也不能忽视李旻老师培养学生的整成果。陈越的综合实力是有目共睹的，输赢有时候也不是单纯靠比赛结果决定的。”

周择宇不满地皱了皱眉，但还是没有继续追究下去。他挥了挥手：“好了，这事就先不说了。集中力抓好接下来的工作吧。”

会议结束后，李旻一个人走了会议室。她走得很慢，手里拎着会议记录本，背影显得有些单薄。吴友芳站在原地看了她一，却没有追上去。

化学竞赛组的总结大会后，李旻到一挥之不去的沉重。会议上，周择宇的指责和那些话里话外的暗示仍在她脑海里萦绕。而更让她到难以忍受的，是那些与陈越相关的回忆一次次在熟悉的场景中浮现。

夜晚的实验楼依旧亮着灯，透过玻璃窗可以看到新一届竞赛班的学生们正在行实验作。李旻站在教学楼的走廊尽，目光落在那个熟悉的实验室，突然觉得一切都那么陌生。这个让她奉献了十多年的地方，这个承载了无数荣誉和光环的学校，带给她的，早已不仅仅是成就，还有挥之不去的窒息。

她心里很清楚，不她表现得多么平静，她始终无法真正摆脱陈越的影。那些记忆，就像刻在星城附中的每一堵墙上，每走过一个熟悉的角落，都会不由自主地浮上心。

李旻知，继续留在这里，她无法真正与过去和解。

那段时间，李旻开始认真考虑几年前沪市那所私立学校抛的橄榄枝。昂的薪资、丰厚的待遇，还有对她教学能力的度认可——这些都曾让她心动过。可是，当时的她选择了妥协，因为她有丈夫的事业要考虑，有双方父母需要照顾，还有年幼的孩需要一个稳定的生活环境。

但现在，她的孩们已经渐渐长大，开始面临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场考试——考。星城虽然是她职业生涯的起，但这里对学生的激烈竞争与大的学习压力，让她越来越难以对女儿的未来到放心。离开星城，换一个节奏较慢、教育资源更优的地方，或许是女儿们最好的选择。

另外，星城附中早已不仅仅是一份工作。它曾经是她站稳职业基的起，但现在，它更像是一片泥沼，承载着太多复杂的情。这里有她的成就，也有她的遗憾；这里有她的努力，也有她无法释怀的回忆。

“另起炉灶”“重新开始”——这些早已被封存在心底多年的词句，突然间又浮现在她的脑海里。她开始问自己，是不是到了该改变的时候了？

几周后，李旻终于决定和丈夫李海鹏谈谈。

晚饭后，厨房里还残留着炖汤的香气，洗碗池的声轻轻响着。两个女儿在房间里写作业，偶尔传来低声的谈。李海鹏坐在餐桌旁，低看着手机上的新闻。

“海鹏，我考虑了一段时间，想和你商量件事。”李旻停下手中油腻的碗筷，抹了抹手，语气中透着一丝试探。

“嗯？”李海鹏也没抬，仍专注于手机里的内容，“什么事？”

“我在想，要不要换个地方工作。”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换地方？什么意思？”李海鹏愣了一下，抬起看向她，脸上带着疑惑的表情。

李旻了一气，尽量用逻辑清晰的语气说：“附中的待遇其实一直不够好，而且考竞争压力太大。几年前沪市那边有私立学校邀请我过去，开的薪资待遇是现在的好几倍……”她顿了顿，补充，“而且，换个地方工作，对孩未来也更有好。那边的重大学比星城的条件好太多，孩的如果迁过去，考压力会小很多。”

李海鹏皱起了眉，放下手机，“可是星城才是我们的啊。我的工作也不可能换到沪市，我们的父母都在这里，你一个人带着孩过去怎么行？再说，星城附中是公立校，职称稳定，万一那边学校只是暂时用人，你把这里的这些都放弃了，不值得冒这个风险。”

“这些我都考虑过了。”李旻已经预料到他会这样回答，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些许急切，“我妈可以和我一起过去，帮我照看孩。而且你不用现在就调动，可以慢慢规划。”

“旻旻，”李海鹏转过，语气依然温和，话里话外都是拒绝的意思，“这些年我的工作是什么样你知的。我现在是总工程师，积攒下来的资历、人脉资源，换一个地方就意味着重新开始。那些年费的努力全都白费了。这不是我想要的。”

李旻看着他，心里有些无力，她能理解丈夫的职业考虑，但这似曾相识的局面让她到窒息。她的语气稍微变得急切：“可你有没有想过，孩呢？我们现在留在这里，对她们的考竞争意味着什么？对她们的人生意味着什么？”

“孩可以通过努力改变自己的未来。”李海鹏语气仍然平稳，甚至带着些许试图安抚的意味，“她们是我们教来的孩，我相信她们足够优秀，不一定非得换地方去博一个更优的起。”

“但星城的考压力太大了，竞争让孩不过气。”李旻了一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沪市的私立学校不仅待遇，孩也能有更多的选择。”

“旻旻，”李海鹏看着她，脸上一复杂的神情，“我会更努力工作的，我一定会让这个家更好。你不需要考虑收问题。”

李旻听到这句话，手不自觉地攥了衣角。她知丈夫的意思——这类似承诺的话，早在很多年前就听过。那时他选择放弃读博，说服她一起回星城时，也是用类似的话来安抚她：“你不需要担心，我一定会让我们的生活更加安稳。”

她本以为自己能够接受这安稳，能够依赖他为她撑起的这个家。但多年后，她却发现，这话的背后，隐藏着的是理所当然的要求——每次当事业与家发生冲突时，他都让她退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