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立在谎言之上的关系本就是脆弱的。

商征羽站在英灵殿中，睛盯着正中央神王雕像手中的昆古尼尔，脑里一片混。

杂的信息像杂草一样从各个角落疯狂生长来，占据了脑海里每一份能用来思考的空间。

三年前的格陵兰事件、暗无天日的日日夜夜、突然现的猎人网站、密党与学校之间的分歧……错综复杂的节被看不见的线联系在一起，每当他想要用自己一向引以为豪的能力思考这些问题的时候，昂和施耐德的脸就浮现在前，他们的神里是的怀疑和忌惮，那些他全然陌生的神情，让他到远比冰海还要寒冷的森然。

是的，他一开始就在任务报告上说了谎，他隐去了那突然现的众神之王，将灾难的发生归咎于错误的资料数据和孵化成功的海洋与之王利维坦。因为那一句“现在还不到杀死你的时候”，他便明白了奥丁与他之间必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就算在报告中提及这也无济于事，祂的伟力必将在杀死利维坦后更上一层楼，名为命运的东西会阻拦一切不合时宜的真相。

他也隐瞒了更多，关于他的血统、他的世，在学习到“夏之哀悼”事件后他庆幸过自己从未提过背上的炼金法阵的来历，现在却变成了这场背叛与被背叛的审判中一项新的罪证。

而昂呢？他是从何得知奥丁的现，并且他描述的分明不是那天现在冰海中的神王。

北欧神话说“为了增加聪明才智，预测未来，更好地行统治，奥丁一心要喝智慧井里的，即梣树旁的圣泉。但守护这井的人弥米尔要他以一只睛作为代价，奥丁不假思索，将自倒吊于树上七日七夜，将自己献祭后瞎了一只睛，随后喝下了智慧之，成为智慧之人。”

独的众神之王是献祭后得到智慧才有的形象，如果杀死利维坦能够等同于得到力量，那么昂说的与他所见的应该是不同时间的奥丁，并且昂对猎人网站的提及也满是疑，就差把这上面有问题写在脸上了。

所有人都在说谎，而唯一纯洁的羔羊却在渊酣眠。

理智与情不断拉扯，他在天平两端不断为两方添加砝码，试图证明真正的受害者。可情上的事要如何才能分对错？

商征羽曾经一度想过就把卡尔学院当以后的家，也许他会在这里度过他短暂的一生，他可能死在某次讨伐苏醒龙类的任务中，也可能平静地死在某个无事的早晨里，届时钟楼的钟声将为他敲响，白鸽飞过蓝天，学员们会记住又一位优秀的专员倒在了前行的路上，但他并不孤独。他的名字会永久地镌刻在英灵殿的墙之上，同那些牺牲在旷日持久的战争中的前辈们一起。

可现在看来，更大的可能是他会死在混血自的斗争中，甚至不知那些位的大人是否与他们宣称为敌人的龙类同合污，多可笑啊。就像他的朋友们，他们都沉睡在几千公里外的冰海下，锁在那些金属潜服里。

天赋绝的年轻人们，军人般服从命令，结果却是近乎全军覆没。现在他站在这里，但他们的名字隐没在浩如烟海的姓名中

他目光空地注视着枪尖，思维在混沌中浮沉。

这把象征着“必中”命运的长枪会像奥丁说的那样杀死他吗？

像是被蛊惑了一般，他迈步向神像靠近，石膏塑成的枪尖与他的额只有毫厘之差，再前分毫就会刺颅。

突然间他的左手被人狠狠抓住，一大力拉扯着他向后倒去，直到撞上一副的躯。

商征羽低看了攥住自己的手，顺着手臂向上，最终看到了一张肃穆如牧师的脸。

“学长是在走神吗，这样很危险。”

日本人的语气同面一样严肃，他这次换上了校服，墨绿的布料显得很沉静，小面积装饰的金线则使整多一贵族气质，像是中世纪在神学院修习的富家少年。

他的闯打断了商征羽的思绪，暂时让那些负面情绪退却了。

“我有分寸。”

被心事影响，他的语调难免有些冷。

源稚生显然不信他的说辞，睁着双透亮的黑睛，不赞同地看着他。

一句“别多闲事”就在这样的神下收了回去，悻悻地撇了撇嘴，商征羽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他慢慢走到靠墙的长椅边坐下，双肘撑在大上，低下。源稚生跟了过来，默默地在他面前站定，姿带来的影笼罩了他。

长椅正对着奥丁像，整座建筑参考了教堂的布局，让条椅看起来像是给罪人忏悔的一样。

英灵殿一层就是六米的通，四面环绕着绮丽的彩玻璃，大、明亮、宽敞的空间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神圣。另外，由于修建的时间较晚，为了不改变原有的校园规划，一层属于架空层，通风良好。轻薄的球形穹有些透光，大的玻璃诚实地将正午的光投到大厅中央，讽刺地为神王镀上一层圣洁的光。

可源稚生站在雕像与商征羽的中间，那光辉更像是从他的后向四周放，很难不让人联想到中世纪油画中基督耶稣拯救世人的画面。

“……支烟？”耶稣从自己的校服里掏一支细长的香烟。

“室内不允许烟。”

源稚生环视一圈：“这也算室内吗？”

商征羽不接话。

“尼古丁能让人打起神，至少对我有用。”

“我看起来很没神吗？”商征羽笑了一下，接过那支烟，放在鼻前闻了闻，“怎么有薄荷味？”

“薄荷爆珠，我比较喜这个味。”

商征羽了没见识的表情，狐疑地盯住日本人真诚的脸。

“简单来说就是在滤嘴里加一颗小胶，包了各味的香料，使用方法是在烟的时候碎。有人喜一开始就碎，也有人习惯最后几碎，用来掩盖烟草的气味。这个牌叫柔和七星，日本香烟。”源稚生接着解释，“你的脸看上去有些疲惫，一般这时候我就会选择支烟来缓解。”

商征羽把香烟放嘴里，略微尝到了一苦涩的味：“这还是我第一次烟。”

“习惯就好了。”

源稚生拿打火机，红的火苗在香烟前端了一下。

“习惯了不就是染上烟瘾了？”他抬看向日本人。

“唔……烟瘾也没什么吧，”源稚生不以为意，“对于我们香烟的成瘾微乎不计，再说，能不能活到得肺癌的年龄还不一定呢。”

“有理，我被你说服了。”

商征羽浅浅地了一，试探地摄一尼古丁。烟叶燃烧产生的气从咙气，瞬间带来一微醺的觉，从肺到后脑勺都那么清明、空灵。世界略微模糊了，但大脑运作的速度加快，像是一台井然有序的机。

他，评价：“不太呛，也没有的觉。”

源稚生在他边坐下，突然伸了手，拇指和指掐住香烟靠近尾三分之一的位置，然后轻轻一。那修长的手指就在他前几厘米的地方，香烟发非常可的一声“啵”，接着清新的薄荷气息就从滤嘴迸发来，腔立刻受到了冰凉的刺激。

“阿嚏！阿嚏！”

反倒是这一下让商征羽狠狠呛了一，直冲脑门儿的薄荷炸弹把他了泪，还狼狈地打了两个嚏。

“你暗算我……”他边咳嗽边愤懑地控诉源稚生，把小了几岁的青年看得心虚，故作镇定地又掏一支烟给自己上。

第二支薄荷爆珠晃晃悠悠地飘一段白烟，和第一支的合在一起，味确实比普通香烟要柔和一些。

源稚生微眯起睛，也一副闲适的样。但与常见的烟民不同，他烟只是单纯为了消遣或提神，和那些瘾君渴求的模样完全不沾边。

商征羽习惯尼古丁和薄荷的味后也掌握了烟的窍门，迅速有了老烟枪的熟稔，两个人沉默地等待火星移动到终。

日光随时间变化与黑暗拉扯，投下的影如同表盘的指针，逐渐旋转至长椅中间，将他们分割为明与暗的两半。

“要是我真戒不掉了该怎么办，”商征羽在影下开，“能找你索赔吗？”

“不能。”

源稚生脆地摇了摇，把剩下的滤用纸包起来，连带着商征羽的那份一起放了袋里，一个狡黠的笑容：“这下我们就是共犯啦！”

“狡猾的男人……连证据都保留了吗，可恶……”被这么一打断，商征羽原本纠结的思绪就暂时放在了一边，也有余兴和他开开玩笑，“对了，你来这里什么？”

说这个，日本人就有些尴尬了：“我又迷路了……本来是想去图书馆看看教材有没有到，再过一两天就开始上课了，但是来之后才发现找不到路……”

“所以是连新生学指导手册也问题了……”商征羽扶额，“看来一定不能再让古德里安教授负责发放这些必要的文件，我会去和校长反应的。”

“谢谢。啊，对了，我还得谢学长上次送的辅导书，在中文学习上对我的帮助真的很大。”

“听来了，步可见。”商征羽给他竖了一个大拇指，“你还要去图书馆吗？”

源稚生这才想起自己最开始的目的地：“要……但是……”

“走吧，我带你去，跟着走一遍就找得到路了。”

商征羽一把搂住了日本人的肩膀，让他下意识绷了，像是受惊状态下炸的猫猫。

“怎么了？”

源稚生不好意思地说：“不习惯和其他人有接。”

“怪讲究的。”商征羽也不在意，松开了手走在他左边。

从英灵殿到图书馆的距离说近不近，说远不远，还要穿过一小片沼泽地。不过此时已是初夏，天气比较燥，路上就是普通草坪的样。

学生常走的路两边了一些大叶桉，厚重又圆的卵形树叶在光下显得很可，端的叶片透着光，浅浅的金。地上是清新而富有生机的青草，他们并肩行走在黄金般的树丛之下，细碎的、昂扬着绿意的树影一样从他们肩膀上过。

也只有这时候商征羽才觉得大学生活是如此宁静好，空气里弥漫着刚刚割完草所散发来的那清甜的香味，不同肤不同年龄的学生徜徉在光下的岸和草坪，开怀大笑，无所畏惧地谈论着情和梦想。

可惜日本人同他一样沉默内敛，除了问路什么也不说，有着刻板印象里的古板派。好在商征羽并不讨厌这样的安静，他能够从源稚生的睛中看到一些情绪，也许沉默比言语更能让旁人读懂那些细微的心情。

国的大学生活对他来说是很新鲜的吧？完全不同的语言和生活方式，完全不同的建筑风格，完全不同的作息和这所学校异于平常的教学内容。源稚生这隐晦的兴奋劲儿让商征羽想到自己初来乍到时的样。

“修班是什么，”他起了个，“和预科班类似吗？”

“不，完全不同。”

源稚生想了想，补充到：“据说学院只对日本开放修班，应该是和换生差不多的东西。至于预科班……相当于是多读了几年大学吧？”

“是啊，白白给学校打了两年工。”提起这件事他就叹气。

“怎么回事？”

“教授说加学分。”

“啊……”源稚生不知说什么好，半天才问，“学校对学分的要求很严格吗？”

“倒也不严，只是满分的话能拿到一张更额度的信用卡和一大笔奖学金。那时我是个穷学生，总想着多挣钱。还考虑到好成绩能让我在毕业之后分到一个好工作，所以就被骗去执行打工了。”

“执行？我记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学长说的是装备。”

“因为我不想再那些满世界跑的任务，就向校长提了调职申请，安安稳稳地在地下室里搞研究。”商征羽淡淡地说，视线下移，盯着自己不断抬起落下的脚尖。

“好可惜啊。”

“可惜？”

“能够满世界跑难不是一件非常愉快的事情吗？”源稚生的语气带着憧憬，“在日本分，我们与执行相仿的门是执行局，辖范围只有日本境内，哪怕差也只在四个小岛上，过不了多久就对那些景腻味了。”

“任务不是旅游。你看起来不像那会觉得一黑衣手拿长刀浴血奋战的场景很帅的中二病。”

“当然不是……不过沿途的风光能够让绷的情绪放松。全时间都被任务满可不是什么好风气，当然，如果有一天任务能变成公费旅游，我会愿意的。”

“啊，那我知了，你是那偷偷摸鱼但在领导面前装模作样的下属……而且还很会煽动其他人！”

“真是一针见血呢，学长。”源稚生叹息一声，轻轻笑了起来。

商征羽觉到这个笑和他之前关于调职问题的回答一样浮于表面，不过没关系，谁没有一段不愿说起的过往呢？何况一个萍相逢的学弟，说不定过不了多久就会因为他的隐居而把他抛在脑后，到学校的各社团活动和派对之中。

所以哪怕有那么一好奇，他也不愿意过多地去探究别人的生活。

他贴地岔开了话题：“快到了，前面那座建筑就是图书馆。”

商征羽所指的方向坐落着两座洛克式的建筑，外形中穿的曲线和椭圆形空间营造了自由的思想和神秘的氛围。但在东立面上，它们又采用了偏向严肃的古典主义风格，与于装饰的浮雕相结合，倒是契合了学院典雅奢华的气质。

“一层全区域都对学生开放，可以随便借阅所有书。二层实际上被中央控制室占据了大半的面积，剩下的空间用来放置了一些待审的古籍，等确认内容后就会下放一楼。”

“嗯，我从前几届修班的学长那里听说过。”

商征羽得意地扬起了嘴角：“但是你一定不会从他们嘴里知，二楼的中央控制室即将有一次大变动。”

“哦？”

“让我想想……不告诉你。”

源稚生再次无奈：“我受到了的恶趣味。”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溜了日本人一遍，商征羽似乎很有成就，咧开嘴笑了来，“因为目前还没完善，需要保密。等哪天完这个项目了，要是你还兴趣，我就第一个告诉你。”

“好吧，我记住了，就算以后修时间到了也要找你问个明白。”

“别这么严肃，亲的学弟。对了，除开教材外你还有什么要找的书吗？”

两人了图书馆，棕是建筑内主要的颜，古老的卷宗和书籍整齐地陈列在书架上。这是一间很大的单室图书馆，和尔兰都柏林圣三一图书馆很的布局相似，收藏了至少二十万本书，其中只有二成是对龙这生的研究，剩下的分与普通大学相差无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