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既然无权择选帝王，那么要百姓损自而利天下，利的大抵就不是天下，而终归也是帝王之一己私，是一党一国之统治、一家一姓之江山。”

“似你说的桀纣暴君，其以杀人为乐，甚至前朝有将人杀死骨制成琵琶弹奏者，此等暴君固然使人肝胆俱碎；时《尚书》有云：『时日曷丧？吾与汝偕亡！』可见民不聊生，天下百姓都有了与桀同归于尽之心。

“但明君便不可怕吗？前有太丹剁下人双手赠予荆轲——那位因一句“哉手也”而被砍下双手的人就不是人么？她就比那个被制成琵琶的人下场好许多么？——后有汉武帝穷兵黩武、重用酷吏，喜怒无常，动辄族灭，光巫蛊之祸便『僵尸数万，京师血』；又为地方上缴战，鼓励臣民相互告发，民商多抄没其家、财产充公，真正是视民如犬豕……诸如此类，不胜枚举。就连世祖文——”

“刘贺之恶，若论帝王而言，并非十分的过分，与桀纣暴君比更是不值一提，《汉书》所谓二十七日内犯下一千一百二十七件事，平均每天四十二件，每个时辰三四件——”，昭听了又笑，少女继续：“——多也是不值一提的小错，并非草菅人命的大祸，否则书上早一一列举了。然而，一众大臣长久以来仍旧只能靠‘天意’吓唬他，靠‘劝谏’分析利害，卑躬曲膝地祈求意见被采纳。若皇帝既不怕天威，也不听规劝，那么大臣们只有束手无策。可见在无上而不受约束的权力面前，劝谏的作用是微乎其微的。霍光罢黜刘贺算是开启了一新的制衡皇权的办法，其后的君王当然也时刻留心臣相有无霍光之心，一旦怀疑，臣相便是杀家灭门之祸。再看霍家的结局：阖族屠尽，一不留。之后，若非为了自己篡位、为了家族的利益，还有哪个会如霍光一般为了国家利益而冒死辖制君权皇权？

“昏君的暴是为一己私，而这些明君贤主，‘为国家的长治久安’，‘为民族的长远发展’，践踏了多少个的生命和利益？难那些不肯搬迁的百姓就该死？难因『武皇开边意未已』，就该『边血成海』？

死相谏的义士，自古以来又有多少？而虚心纳谏、从谏如的君王，更是寥寥无几。如汉废帝海昏侯刘贺，在封地昌邑王的时候就素来狂纵，动作无节，即便武帝丧期也游猎不止。中尉王吉苦婆心，劝曰：『明师居前，劝诵在后，上论唐虞之集，下及殷周之盛，考仁圣之风，习治国之』。刘贺嘉奖之，赏酒无数，其后复放纵如前。又有郎中令龚遂，常内谏于刘贺、外责备傅相，引经义、析祸福，至于涕泣，面刺刘贺之过失。刘贺掩耳而走，曰：『郎中令善愧人！』刘贺既立为帝，荒更甚，王吉、龚遂、太仆丞张敞屡上疏规劝，无果。一个月后，大将军霍光终于将其废黜。

她说到兴，瞧见斛律昭狼一般的碧眸盯着她，愣是没有住，只顿了一顿，继续说了下去：“就连大凉世祖文皇帝，用法无私，从谏如，重惜官赏，恭谨节俭。莫论武功，光文治之上，便复以仁德治国，自居华夏正朔，讲学崇儒，文士望族莫不归心。明君如此，不照样令南方汉人迁移至北，北方凉人迁移至南？百姓故土难离，官军便拷掠鞭笞，当场被屠戮的百姓便有三万人，其后死于奔命者更不知凡几，诗曰：『老稚填于沟壑，骸骨白于荒野』，连史官都不得不承认：『迁移之民，尽失其业』。生灵之祸，莫惨于此。

“况且，我刚刚说了：明君与昏君、忠臣与臣、直言敢谏之臣与逢君之恶之臣，其本质上并无不同，只是所为之事略有不同罢了。

轶青这一番话，若一开始就大骂凉世祖是昏君暴君，斛律昭必然大怒，但她却偏偏先给凉世祖歌功颂德，承认其为中原正统的明君，然后才例举百姓之苦难，最后说明君首要的动机也是维稳自家的统治。她所举的世祖令南人北迁之例虽然映斛律昭迫临安府俘虏北迁，有指桑骂槐之嫌，但却句句说的是实话，也承认其动机是为大凉‘长治久安’。作为权力系内『者』的斛律昭，心思被说中了，他也不恼羞成怒，定定望了姑娘一会儿，从地上捡起酒，慢条斯理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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