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回 云妨明月影叠台 风拂杂雪浪逐飞

酉时正已是鹅大雪纷白茫茫。昭单骑玉熙，直骑上玉阶，把缰绳一抛，先问侍立殿侧的内官：“萧思呢？”

思正斜倚在床看书，听了外面喧哗也不动声。洪振了屋，不忙脱雪的斗篷，立刻摆一副笑脸，叉手缓声：“儿请爹的安。” 思放下书，被褥下双缓慢痛苦地挪动，抬瞧了洪振一：“劳洪公公亲来看我，忒的过意不去。” 洪振忙上前搀扶老人坐正，脸上陪笑得更恭谨：“爹还在生儿的气？前些日对爹上刑，儿日日心如刀割，但都是主殿下的旨意，儿也无可奈何。原本想早早来看爹，谁料姓金守仁那小把爹藏在了这里。” 思淡淡一笑：“既然都是主的旨意，金公公想必也无可奈何。” 洪振一噎：“儿与守仁都是爹的儿，心里自然都是最记挂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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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又叹气：“似你我这般的浪，一朵朵拍死在沙滩上，等瞧清楚的向，早为时已晚了。振儿，你好歹是我看着长大的，我止劝你一句：主对待黍离和锦绫院的态度，未必能代表他对待新政的立场；主今日对待新政的立场，未必是他明日的立场；退一万步讲，朝廷明日对待新政的立场，未必便是明年的立场，也未必是大凉一统天下之后的立场。你别瞧新浪今日替了旧浪，一时间风光无两，可若明日风向变了，浪改了，那蹿得最的浪便成了众矢之的，连沙滩都未到便被急扑死了。”

屋内的老人早已整了仪容，跣足立在床前，见他来，慢慢跪地：“罪叩见主爷。” 昭一手搭在思臂弯里，轻轻一勾，将人搀起，扶着坐在床上，：“你脚不便，何必行此大礼？” 说罢，将他的摆在床上，自己在床侧坐下，从一旁矮几上取了药膏，将老人脚拨到瘪的小肚上，脚踝胫骨夹的伤。时夹为杨木所制，两三尺余长，离地五寸许，贯以铁条，夹人时直竖其，束绳足踏使不移动，再用大杠一，六七尺长，猛力敲足胫。三十榔下去，常常打得犯人胫骨皆碎，杀猪也似惨嚎。此时，老人已跛的左足了几寸，青紫淤血，脚踝早已变形，脉像一团死结般盘在一起，稍稍挪动便疼得老人脸煞白，倒冷气。

洪振在掖廷时几次问他是否与黍离殿的人有瓜葛，思便已猜这不是简简单单锦绫院放走两个公主的事；洪振又问他知不知“信中”到底写了什么，思这才惊觉：玉熙既然早知黍离殿的人往外送信，却又不加以阻拦，只怕是擒故纵的手段；而且，玉熙既然不急着治锦绫院私放公主的罪，必是在等待时机，等证据确凿天衣无，再罗织他一个比私放囚俘重得多的罪名。

谋反是十恶之首，还有什么罪能比得过谋反？等着一场谋反发生……这戏倒像是提前安排好要给众人看，用以敲山震虎杀骇猴的。

昭低眉仔细察看，手上的动作轻柔极了，指尖蘸了药膏，缓缓涂抹在伤边缘。他动作虽然极轻极缓，但药膏接到破裂的时，思还是禁不住打了个哆嗦，嘴角微微搐，颤抖着低声：“罪怎敢劳烦主费神？实在惭愧。” 昭手上动作一顿，轻声：“你记不记得，孤年幼时就是这么为你上药的？” 思一怔，也记起了往事。斛律昭六岁那年曾不慎冲撞了一位新封的婕妤，脏了婕妤的新装，婕妤年轻，又正得，但不敢拿皇气，就只能用萧思立威，命人掌嘴，生生把脸打得如开裂的石榴一般。老人不禁微微苦笑，：“殿下连着一个月，每日晨起去书房前，都早早过来给老上药，老怎能忘记？” 昭声音更低，：“前日的事，是我错怪你了。”

说罢，闭目扭，不再言语。

一见他，耳房外两个小内侍战战兢兢下跪。昭起一个的脸，见白上鲜红的五个爪印，问：“有人来过？” 内侍颤颤巍巍：“回主爷的话，是洪、洪公公……” 昭冷冷哼了一声，推门而。

思摇笑：“你在掖廷说的那句话很对：‘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换旧人’——” 他话没说完，洪振忙连连磕：“爹恕罪！儿并没那个意思！” 思止住他，叹气：“那浪一朵朵前赴后继，确实是大的推着小的，新的替代旧的。但你记住，无论多少朵浪拍死在沙滩上，它们都只是浪的一分，终究敌不过推动它们向前的力量，更无法改变浪的方向。” 洪振怔怔望着萧思：“儿不明白，请爹明示。”

思心一动，只怕错过了这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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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外之意，洪振这朵新浪替了萧思这朵旧浪，一时间风光无限，但靠的却是北院大王要死锦绫院和黍离的决心。下令的虽是斛律昭，事的却是他洪振。他的手段若太过残酷激烈，未免要得罪上京主张新政的大臣；万一风向变了，浪改了，他便全没了退路。

闲言少叙，书归正传。话说上元这日，申末酉初忽簌簌下起了雪，洪振走到玉熙偏殿院里，肩已沾的白漉漉一片。他却不殿，而是转去了后院。院门两个小内侍迎将上来，叉手：“洪老爷吉祥。” 洪振听了那称呼，冷哼一声，八字眉一撇，三角中光瞥向西侧耳房：“你俩到乖觉。咱家来瞧瞧里面看押的犯人，开门吧。” 两个小内侍相视一，不约而同跪倒在地，哭丧：“老爷别难为孙儿们。爹吩咐了，谁都不许见萧老爷啊！” 洪振然大怒，方脸气得涨红，一脚一个踢开：“姓金的多大岁数？也拦爷爷我？生王八养的羔，给爷开！” 两个小内侍死活扑上来抱住，洪振脚踢手拽，大耳刮往上扇，然后一手揪着一个拨开，扔到一旁，从一个的腰上解了钥匙，大步星穿过小院儿，开耳房门而。

寒夜中主仆二人呼洒的白气似乎都凝固了。北院主人目光沉沉，一言不发地注视远方的夜。良久似乎轻轻叹了气，开时嗓调却沉稳得生：“你叫洪振把这两日的奏疏都送到书房。今晚你伺候着，多调些朱砂，孤要熬一个通宵。” 说罢，往偏殿去了。

那擒着缰绳的内侍望来不到而立，与自家主岁数不相上下，银盆似的脸上早摆开一个笑，一双阔目眯成两弯月。他把缰绳给一旁小内侍，四方海咧着埋怨：“回主话，主冒雪回来，也不提前派人招呼一声，等主到了锦绫院才得了信儿的，也没上，温泉也还冷着……诶，晚膳倒是快好了——”，一边替北院主人掸掉覆满貂裘的雪，收了笑：“的爹在西偏殿后院的东耳房里呢，主可是要……冒雪过去？” 北院主人默了一瞬，问：“他伤得可重？” 守仁苦着脸：“回主，那条伤得厉害，只怕要废了。其他的伤也未完全止住血。” 北院王神悲喜难辨，声音低了几分，：“他可说过什么？” 守仁一顿，吞咽吐沫，答：“他就说……说是他对不起主。”

洪振未料到萧思如此直言。他却是个以己度人的，只萧思这般说，是怕被他取代，想骗他不要尽心竭力为主效力。他遂立起来，在床边坐了，轻笑一声：“主殿下最倚重爹，即使关掖廷也只一夜便放了来。主若听爹这样说，只怕要伤透心了。” 他此次来探望萧思，原是下手的时候没料到萧思还会被放来，怕萧复位之后报复他在掖廷的拷打，谁知反而得了萧这么个把柄落在手里，不由得又呵呵一笑。

思仍旧淡淡地笑，过了片刻方答：“你的心意我领了。我许久不在长秋监，这些日上京来的奏疏都由洪公公整理，着实辛苦。” 洪振听了，慌忙双膝着地，跪在思面前，缓缓为他锤：“爹明鉴！等主回銮，长秋仍是爹监着。届时儿仍依仗您老人家慈悲照料……”

思见洪振不听，也不再劝，淡淡：“我今日的话，你尽禀告给主。两个公主的事得个了结，主现在却得捧着锦绫院，一时无法重责，便只能……”，叹一气，“老朽无论如何都难以再回玉熙。往后，主便拜托洪公公照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