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回 女儿漫揾女儿泪 儿女心初尝儿女情

话说温督官抬望时，一认那来客，直吓得魂飞魄散，暗今日我命休矣！正是：未虎，又陷狼窝。那人原来却不是别人，正是威震中都的北院大王斛律昭，后跟了两三个人，也都下了。

轶青飞快地思索。斛律昭怎会忽然现在这里？听他说“死有余辜”、“愿杀便杀”的语气，想必已经知晓了两个公主的事情，不知有没有派人去追？可既然她与平之“死有余辜”，那么任死生由命便了，他又何必来他们死活？这才恍然想起，斛律昭的那块宝玉还在她上：他此行定然是来取玉的。

现在虽前是狼，后有虎，但毕竟落在斛律昭手里治的是欺上之罪，起码能死个净利落，不必遭人凌辱；若把两个公主的事情全盘揽到自己上，她或许还能救平哥命。这么想着，轶青又瞧了斛律昭一。北院王神慵懒，肩臂松弛，缓缓往前踱了一步，碧眸懒懒扫过轶青，停留了一瞬，然后状似漫不经心地瞥向她右侧。轶青却觉得那一不寻常，似乎与他的神态比显得太过犀利；她不禁顺着他的目光偷偷望右瞧，余光瞥见她右后方陡峭的岩上有一凹陷，一株歪脖古桦的树从石中节节暴凸来，形成一个小斜坡，可供踩踏攀爬。

挟着轶青那匪也犯了疑，暗自寻思：对方说他手上这女“死有余辜”，那么那二人显然是认识的，并非路见不平刀相助。若对方说句“你别来”、“你放开她”之类的话，他倒确信了手中女的价值，自然更加抓住不放。但他似乎毫不在意女的死活。

可对方显然份不凡，若真毫不在意这女，怎会以少敌多地冒险闯桦荫来寻人？

这么想着，心中疑窦丛生，连连往后退了几步。一分心，手上力也不由自主松了几分。

就在这刹那，北院王又向前一步，动作依然很慵懒缓慢，但不知怎的，气势陡然间多了威压和狠戾，一手缓缓握上了蹀躞带上的短刀刀柄。

“舍不得动手？孤帮你？”

电光火石之间，一个念升上轶青心间。她手肘用尽毕生力气往后一，借反作用力夺步奔上窄径旁的那个树铺成的小斜坡。就在同时，一明光忽地在前一闪，耀得她视野白。她本能地一手勾住老树的歪脖往上爬，死死攀在树丫上，免得再被别的匪捉住；低看时，只见一把短刀及柄没适才挟持她那人的眉心，同时几只羽箭向避在那人后的匪，若非她及时避在路侧，只怕要被扎成筛。

余下匪四散奔逃。昭吩咐两个属下去追，又让萨吉带仍旧昏迷旁的平之回五胡城汉营，然后对仍旧死死抱着树枝的女孩儿招招手，汉话：“下来。”

姑娘不敢看他，低着犹豫了一会儿，一手拢着棉袄的前襟，一手抱着树，皱着一张小脸，磨磨蹭蹭地倒着爬了下来，那依依不舍的模样就如正与那棵树历经一场生死别离。

轶青这一番折腾，束早就几乎全开了，白帛只余两三绕松松垮垮围裹在前，她不敢松开抓着破烂前襟的手，慢吞吞蹭到斛律昭跟前，心知大限将至，又想拖延时间，又暗暗盘算如何能把平哥摘来，跪：“北院王。”

姑娘慢吞吞叩了个，然后直起仰起，清凌凌杏眸瞧着他，显然有话要讲。斛律昭举起一手指止住，冷冷：“给你一次机会。想清楚了再说。”

轶青张地抿了抿，嗫嚅片刻，避重就轻：“女扮男装，确实是……是欺君罔上之罪……”

昭冷笑：“揣着明白装什么糊涂？孤指的是什么事，你心里没数么？”

轶青怕得前发黑，合了合眸，再睁开，镇定住声音，：“那个……真、真的是公主自己偷了令牌……逃……逃了。”

昭又一声冷笑，瞟了一她手里攥着的玉雕穗，：“她俩倒贴，偷去了令牌，却偏偏知留下这块玉。”

轶青一瘪嘴，暗骂自己胡涂。话到如今已退无可退，她心一横，叩首朗声：“放走两位公主，全是温某一人所为，与锦绫院其余人无关，颜锦官也毫不知情。望北院大王覅牵连无辜。”

说罢，殉士般姿态，又一叩首。

斛律昭盯着匍匐在地的少女。自从她正月初二离开中都，他心里就隐隐觉得事有蹊跷。但之后恰好赶上萨吉回中都汇报上京各方动向，这事便搁下了。到十二号半夜，洪振来问是否要召人侍寝，他不耐地挥手让人下去。后半夜却了个梦。梦里，少女清秀娟丽的面容在太下泛着熠熠柔光；她纵长歌，意气风发，一御赐的青紫官服，长长的鸦发随薰风飞扬于后，骑着大徐徐踏苏州城门。他从梦中猛然惊醒，召洪振问：“中都果真没有脚踏的纺车吗？” 洪振被问得一愣，忡忡：“婢不知，这就下去问了来禀主。” 昭更觉得不妙，亲到锦绫院才察觉：温颜二人带走的分明就是两个公主！再一细想，两个公主又不会纺织，她为何偏偏带上她们？公主能成什么民女不到的事？这才暗骂自己胡涂，真是令智昏，偷不成反蚀把米——若只是漏算淑夫人偷传的家书里暗藏玄机也就罢了，他偏偏轻信了姓温的，让她轻易去了五胡城；这样一来，非但他对锦绫院的设计没成，还让人带了北朝机密。

萧思也没来禀报温颜二人带走的是两个公主。昭甚至疑心是他与姓温的合起伙来欺瞒了他。他怒火中烧，教把萧思单独关押、掬刑审问，又传令下去，教南方各地边防留意那一行四人。

玉兔西斜，冬夜凄寒。昭狭眸望着锦绫院跪了一院的人，心中凝神思索，拇指和指习惯地缓缓捻一个个圈。

一切好在为时未晚。即便两个公主追不回来，他的军事规划依旧可以变动，杀南启一个措手不及。至于弹压汉化的事……此次淑夫人通过锦绫院传信事成，他若不重罚，或许黍离还会被放纵得更加大胆；即便那位淑夫人就此收手，他也可以让洪振栽赃锦绫院与黍离密谋造反——加之罪，何患无辞？在诸漠北宗王与上京汉臣里，依旧是他对其格外开恩的汉人冥顽不灵、恩将仇报，汉化依旧与谋反挂钩。至于烧不烧锦绫院、锦绫院之人日后如何置，最后还是由他说了算，还掌控在他手里。

他心稍安。

但，相较于对计划的影响，更让昭恐惧和愤怒的，是温与萧对他的利用、欺骗与背叛。在除夕那样要的日里——在他最脆弱的当——他最信重的内侍、最对之心的姑娘，他们竟然合起伙来欺骗、利用他的情。甚至，那个女孩儿居然敢利用他心底最的渴望与希冀作引，假意关怀，用一句‘无论如何都要为北院王什么’来蒙蔽他。

更让昭无法容忍的是，他埋心底的那份渴望竟然在那一刻，被那个女孩重新唤醒了。那渴望本已在岁月中湮灭，甚至连他自己都几近遗忘，如今却在她的撩拨、引诱下再度浮现。他竟愚蠢到再次敞开心扉，他居然相信了她！还连带着把她也放在了心上。这非但让他愤怒，更让他不寒而栗——他恐惧自己的脆弱，恐惧自己轻易被左右影响，恐惧心底那本来不该再生的、现在却无可否认地存在的情愫。

而她，现在想必正在嘲笑他的愚蠢，正带着他给予她的那份——金玉般的——真心的证明，遥遥地渡过了万里河山，意气风发地踏苏州的城门。

他带着几个家仆连夜快飞骑，轻装简从不停蹄，两日的行程缩短至五个多时辰，次日晌午便追到了狮城。一问南北城门的守将才知，两个貌的女果然于十日前就南下了；但两个男却并未南下，今早才被北城门守将拦住，就在个把时辰前从南门了城。北门守将说，其中一个锦官手上拿着一块玉。

这倒让昭一愣。她为何没南下？是于什么心思把那块玉留了下来，没与令牌一起给两个公主？

难……是为了除夕夜他的那句“暂代保，等回来再还”？

除夕夜，是她确实怀了谄媚欺骗的心思……还是他多疑误会了？

他细细回想除夕夜的情景。他想起她说“无论如何都要为北院王什么”时候的神情——那么认真、诚恳，亮透澈的杏眸那样清浅，似乎一望便能见底，中诚意又那样邃，似乎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他又想起她为他拃量腰时候的慌张——秀丽的小脸烧得通红，慌中避开他的目光，像生怕他吃她了一般。他记起她瞧见他伤疤时候的表情——又惊讶，又好奇，微颦的眉宇间还有那么一丝丝让他怦然的怜惜。最后，他想起了他允许她去狮城时候她那副瞿然的模样——那样意外、那样乍惊乍喜，里的笑好像日的朝……

她甚至从没开向他讨过令牌；是他自己一厢情愿地把它给了她。

或许连昭自己都没意识到：他仍旧在地抓寻着任何可能证明他没有完全被他人遗弃的证据。他祈望借此向自己作证：他也能得到某个人的一份真心，哪怕这份真心并不是完整的……他祈望能向他自己证明——这世上还是会有人，在无关权力利益、无关份地位的情况下，真心诚意地把他作为一个人来在乎的。

见到她在蹄下拼命地寻找那块玉时，他心不禁又是一颤。她当时并没瞧见他的到来，并且命在旦夕，但她却仍旧那样执着地去保护那块玉。

他既见识了她的欺骗，却又见识了她的赤诚。

昭不知该如何权衡这两组自相矛盾的事实。

他在轶青面前缓缓蹲下，拽着她的上臂让她跪直。她因痛而微微颦眉。他指上松了力，目光却盯着她亮的杏眸。

“那两个南朝公主……她们上是否携了——”

昭蓦然住了。那个问题的答案他早就知晓了：两个公主上当然携带了北朝的军事机密。但他不想知他将之放在心上的这个女孩儿能否通过他的服从测试。昭直觉，为了黍离里那两条命，她会向他说谎；她会说，两个公主上并未携带任何机密。

但同时，他也忽然意识到：如果她对他和盘托黍离的谋反，那么她便不是那个他认识的那个温轶青了。

他认识的那个她，会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女孩儿，献视若珍宝的香。

会冒着生命危险，保下两个对她毫无利益的南朝公主。

会为了锦绫院其余的人，放弃南归的机会。

会守着除夕夜的诺言，即便被蹄践踏，也要把玉雕还给他。

他合了合，转而问了另一个问题。

“你……你为什么没与她们一同南下？”

临行前那晚——就在萧思来看她之前——因为恐惧女的份即将被揭穿，轶青确实考虑过南逃，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