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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人间(4/4)

见人间

“不,”洛惊惶摇,“不,师父,我们一起走,现在就走……”

闻朝没有应她。

他说:“我方才说了,无论你了什么,我都会护着你——无论如何。”

先是愣了片刻,旋即脑中嗡地一响,终于后知后觉地理解了他那承诺背后的意思。

“你……你都知了?”她面上血尽去,“什么时候?是白微告诉你的?”

“不,”他说,“其实已经有一阵时日了。”

他没说什么时候,于是洛,那必是早有迹象。

前发黑,耳畔似有嘲笑盘旋不绝。

——“你以为你真的瞒得天衣无么?”

——“你以为我那师弟为何能一而再、再而三地被你诓过去?”

——“你当真一儿也不清楚么?”

她当然知,知的——不过是因为他愿意罢了。

闻朝年少成名,心志定,哪有什么幻境、什么幻术能真正骗了他去?就算骗得了一时,也断没有骗得一世的理。

唯独他心甘情愿,方能让她次次得手。

他是当真恋慕她,所以才会心甘情愿地陷她一手罗织的梦之中,不愿醒来。

当真被迫醒来的时候,他自然是生气的,甚至愤怒。

他确有仔细考虑过白微的提议,想着只要将她找回后就关起来,从此再也不让见外人,只由他来悉心教导。

然而这般暗的念想想也就罢了。

毕竟细究起来,左右不过他一人沉浸梦之中,快活也得了,人也抱了。别说这些其实本与旁人无涉,纵使她真的了什么伤天害理之事,他这师父也定是难脱其咎。

她是玉藏于石,连他最初也未能看,被那邪来,又觊觎利用,如何可能反抗得了?是他迟迟不查。如何能全然是她的错?

总归是他未教好她,未能在她羽翼丰满前好好保护她。

怨她?

怎么可能怨她呢?

他放在心尖上的姑娘啊,不过二八年华——如此年岁,是浅的,恨也是浅的。

白微一直她颇有心机,可若是这般容易被看的,又如何能叫心机?

到底还是天真,无论什么情绪都可一望到底,纵使有些掩饰,在他看来总归不是什么大事。

反倒是他。

人人都他是那无心无情的剑,生而目下无尘,斩妖除邪一往无前,却不知他不仅有心,还是私心。

他没告诉过她,他曾在探查踪回来前的那晚,了个梦:

梦中杏烟雨,窗外是一片又一片洇模糊的雪

他坐在案边捧卷,听得窗棂上咄咄响了几声,如灵雀啄木,转,果然便见那雀鸟般灵动的少女趴在窗沿,捻着支粉白的杏,托腮笑着望他,眸晶亮,白腻的肤与鸦黑的发皆是漉漉的,仿佛占尽了天地间灵气与颜

他心里喜极了,到就这样单单望着她也仿佛心满溢,甚至舍不得走到她面前去,唯恐惊吓了她。

她自然是不会被他吓着的,望着他的中只有同样的喜。

他们就这样对望着,直到她“噗嗤”一声,笑说这样可真傻。

他也跟着笑了,放下书卷走近窗边,温声问她今日如何过来了。

她抱怨说家中人得太严,总怕她上仙山前就来寻他私奔——她当然是想私奔的,但她更想和他好好在一起,更好地在一起,自由地,不受任何拘束地在一起。所以她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先上山练一练,应付过家里那,待得长了本事,再回来求得二人的圆满。

他早已知晓,只笑听她说着,掩去心一丝苦味。

她却是玲珑心思,一就看穿他情绪低落。

可她并没有声安,只抬手将那支杏别在他的鬓边,声问他:

“闻哥哥,你说——待得我修得心,便下山回来娶你可好?”

于是原本还有些朦胧的、不甚清晰的心意便再明了不过了。

天玄起,他便一直是“剑”,无心之剑,而自那日之后,他的心变了,剑锋难再,自是不适合再持剑了。

他想回“人”,想同她一起,能走多远走多远,总归只要能一起就好。

他想,既然已了一辈斩妖无心的剑,如今顺了自己的心愿一回,应当也是无妨吧?

毕竟那剑终是会有去,谁拿都是一样,可他的心到了如今,只有一可去了。

纵使要失了本命剑,他其实并不害怕,也希望她不要多虑。

他还想过,纵使无法白相守,一在红尘走上一遭也是好的。

她一直称他为师父,却不知她亦教了他许多。

成仙固然好,可他也想陪她一起看遍人间百态,姹紫嫣红。

他为人向来如他的剑一般,看清了,便一往无前。

只是这世间诸事纷扰,天机纷,到底还是人心难测,愿求难遂。

“我非有大之人。”闻朝叹息,“亦非堪破大。”

曾经对她的教导,并非妄言,只是修途中的一心得。

为师,他盼她能走得轻松些,少走些弯路;为私,他总归希望能和她长长久久地走下去。

彼时心思不明,只顾着训她;后明了了,更是只能盼着她好。

他于亲近之人却是少有狠心,对她,更是再难疾言厉,所以纵使已然觉察她的那些糊涂事,却还是狠不下心。哪怕到了下,当真有了和她对质的机会,却也觉得其实一切都无甚要。

可见,他确实早已不再适合当她师父,只会误她。

先前他未尽为师为父之责,既来不及将她引向正途,亦未能保护好她,害她平白受了那么多委屈。如今总该要有那么有一回,让他她迷津,护她无虞吧?

幸好她还没那么大的本事,所以他不必那公私两难全的选择。

于公,他可全了天玄恩义,保人世无虞。

于私,他可护得她全而退。

——他已足够幸运。

“无论如何,不要怕。”

闻朝说完,将她推了去,于她边落下护法阵,旋即以剑在手心、、眉心划开,再猛地贯地下。

以血养了三十余年的本命剑就这样带着他的血汩汩注地下,以断风分雪之势,狠狠斫断了那埋地底的凶兽嘶鸣。

他又顺势在土中一曳,纵劈第二剑,其势如雷霆天火,径直撕裂了失控阵法,浇熄了满了四山一湖的焚骨熔岩。

生化阵破,满地翻腾的岩浆尽数归于冰冷沉寂。

他站起来,第三剑横推而,其意化作席卷四面八方的飓风,只一下就尽了渊气鬼哭,拂过青山鸟兽之际又尽数化作了和风细雨。

转瞬间,三剑已过。自此,天地寂静,山岚浩,唯余剑鸣清韵不绝。

祭剑使垂眸,望向前弟,开问她。

“当初门之时,我便问过你——你可曾叩天叩地叩问此心,可能一句,此无垢,此心无邪?”

“……”

“如今,可有答案了?”

纷落,她一句话也说不来。

“痴儿,当真如此难悟?”

他笑望着她,伸手要为她拭去泪,可他的血已尽褪,亦已经像蜡一样化了,最终不过指尖于她尾虚虚一,便生生止住了。

他虽无谓相,可总归是知,他的洛妹妹最是要漂亮净的。

他其实还有很多话想告诉她,可到底还是什么也没说,叹了气,一就这样在她面前枯落成灰。

漆黑的剑落在了她的面前,断成两截。

她的“季哥哥”死在了她的怀里,死于她懵懂无知、情怀朦胧的第十七个年,唯余一捧剑骨。

他说要护她、保她,要扫妖邪,留得人世清明,甚至不惜散尽灵力,一尽祭天地。

可是不对。

真的不对。她想,原本不该是这样的。

他本该活着。

该死的本该是另一个。

还有她。

全都不对。全都了。

天地不过寂静了一瞬,又复归喧闹起来。

脚下土地再次震颤起来,渊气已尽,气又生。

无数黑腾腾气自涸的地中升腾而,化为遮天蔽日的云,如山岳连绵蜿蜒,转瞬遮蔽了大半幅天空。

“喜哉——?乐哉——?”

有什么正呼着朝她奔涌来,音形凄厉,状若疯鬼。

那嘻嘻哈哈的狂呼落在她耳里,却再无法令她生半分害怕,只觉心绪鼓动,恍如地狱乐音腾鼎沸。

她怔怔抬,但见天幕低沉,昏景悬垂。

大片大片的云黑红灰白脑浆也似地铺陈开去,尽是魑魅魍魉,充耳唯余悲风哀嚎。

好黑啊。她想。

好冷啊。她又想。

她还是想回家。此世记忆中的那个也好,前尘里只留一个模糊影的那个也好——

她只想回去,和他一起,和他们一起。

可他们都不见了。

最后,只有那个人现了。

来人垂眸望她,眸清浅,目光平静悠远,一如神佛垂目。

长着这张脸的人,无论哪个,都一直端坐云上,就这般俯瞰着她,俯瞰着他们,半分怜悯也无。

“你得很好。”披着仙君面容的人这样同她说,“我嘱咐你的,你都到了,很好。”

“现在,把剑给我。”他说。

她动也没动。

“把剑来。”那人朝她走来,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冷漠,神情端正如仙如神,渺渺不可及,“这不是你该得的。”

什么是不该?什么是应该?

她恍恍惚惚,只觉什么也没听懂,又好似什么都懂了:

——叩心三千六百阶,方得应剑意分魂淬骨。

——只是这路,必须自己走,一步也不能少。

师父说过的,师兄也说过的,他们都说过,说过很多次。

她却始终不悟。

而现在,此时、此刻,她终于悟了,真的悟了。

凡修仙之人,无论自己认不认,这“誓”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发的。

登天三千六百步,步步叩心,方能这苍天浩瀚,少一步都不得脱解——上不得天,不得地,只能在凡尘海浮浮沉沉,汲汲营生。

这通天之途浩浩,光明磊落,她曾经可以走的,可她错过了,现今无论如何也走不了了。

所幸、所幸,天机无尽,终留一线——

既然上不得天,那便就此地吧,纵使三千六百步,步步堕那冥渊炼狱又能如何呢?

——总不会糟过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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