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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回 重情人酌情说情故 伤心客悬心聆心言(4/4)

漏断人初静,雪寂鸱枭鸣。

轶青独坐镜前,木簪缓缓,锥髻渐渐松落,长发铺散及肘。她端详着铜镜中的女人:眉目虽不艳丽,被如云的乌发一衬,五官也称得上清秀;与束发时相较,态度看起来更加沉静内敛,但眸中的明锐与锋芒却丝毫不减。

在轶青看来,她作为女人的模样,与她作为男人时候的模样并无任何差别。说到底,都是同一个人。

女人和男人,说到底,其实不都同样是人么。

但在现实中,却又并非如此。

轶青对妈妈是没有印象的。在她的记忆里,妈妈是杏雨下的一方墓碑,是年夜饭时的一双空碗筷,是小闱阁内刻着“温门冯氏讳芷青”的檀香木牌。她曾经无数次想象妈妈的音容笑貌,甚至在梦中与面貌不清的妈妈相会,她总会轻轻柔柔唤她“青娘,青娘”,吴侬语轻清柔,但妈妈怀抱的温又总近在咫尺地化为虚无雾气。轶青从梦中惊醒,着泪来问爹爹,温兰也下泪来:“你若想妈妈,便在镜中瞧一瞧自己,你是她的女儿,与她总是最像的。”

但轶青也听见过爹爹一个人与妈妈的牌位对酌,泣不成声地哭:“阿芷,我发誓,绝不教阿青像你那样,死得那样的惨,受那样的痛苦……她的命要比你的好……”

这话,轶青很久以来不能明白是什么意思。

年幼时,爹爹常抱她去锦绫院,有个姓刘的年轻女工也常常抱来自己的小女儿。四岁的王闰娘挽着三鬟于及两耳,在织房挑了好看的红白锦缎缠绕发间。轶青则因要梳男孩儿的发式,剃削了光,只在脑门及后留了一小撮发。她当日跟在闰娘后跑,一一个的“闰”,见那五彩斑斓的丝线在闰娘发间飘扬,心中羡慕不已,回家后问爹爹“为什么我不能像闰那样?” 爹抱住她,下泪来,叹息着:“等阿青长大就明白了。”

轶青真的明白这件事,是在父亲去世的前一年。

那年秋的一日,轶青与刘娘正同机织造一匹新锦,她在楼机上挽牵提衔线,刘娘在下方打纬,合无间。忽然,刘娘惊得“呀”了一声。她那时又有了三四个月的,轶青以为她不适,忙从织机上爬下来,问:“刘,你怎么了?” 刘娘站起来躬:“温都匠,都怪我,这里似乎排错了线。” 轶青一瞧,那幅锦本该由甲乙丙丁戊五重纬线循环用,此时其中一段却多了一组墨绿的己纬,变成了六重纬线。

光下泛着灿灿光辉,轶青有一瞬。她忽然发觉,因为多的这一重墨绿的纬线,那副锦多了两:在绛红的丁纬显的地方,纹成了雍容的缁,在金的丙纬显的地方,纹则成了鲜亮的猫。织的光泽更为绚烂,而且……

刘娘迟疑:“似乎也并不难看……” 轶青望着她笑:“何止是不难看?刘,你可发现宝了!”

那日,轶青与刘娘为那匹锦重新设计了一副挑结本。她们用五重纬与六重纬分段间隔的方式,把那本来织错的第六重纬成了短抛纬线,只在特定地方重复。如此一来,织的重量和厚度既不格外增加,又形成了不同彩效果的纹。刘娘还发现,这第六重纬当然不必须每次都用墨绿,若她们想,可以随时更换纬线颜,甚至一整匹锦都可以逐,不必有彩循环,可以脱离重复图形与几何图形限制,任意绘制、人、图画。

南启锦绫院由三人监,分别是“督锦官”、“副督官”、“库务司使”、“副内侍”;督锦官下面设有“少监”、“司丞”、“主簿”;再往下的工匠当中有“都匠”、“作”两级事的,对上承接工程,对下监督完工;其余都是普通锦工。督锦官温兰在病中,待那匹新锦织好,杨司使与吉内侍引着轶青去面见官家献宝。轶青问:“刘儿不同去吗?” 杨司使笑:“有温都匠一个人讲给官家就成了,多去个不会说话的,反而画蛇添足。”

官家听她讲了新织造方法,细细端详那匹在光下光彩夺目、的锦,叹:“真乃活生香矣!” 又将那幅锦的挑结本命名“盘绦八宝天华如意锦”,最后问轶青:“你是温兰之?” 轶青是。官家笑:“果然是青于蓝而胜于蓝。温兰在家养病,督锦官只挂个空衔,杨司使便晋为副督官,掌督官事;温都匠年轻,还需历练,今日升少监,日后定然前途无量。吉宁……唔……赏衣粮双俸,晋副都知吧。” 轶青一下被连升三级,听得呆了,不知所措立在那里,吉宁呵呵赔笑,一边称“官家天恩”,一边拉着轶青衣袖,她这才反应过来,忙跪下谢恩,:“官家天恩!只锦绫院一位刘氏娘,与臣一研织的这幅天华如意锦,臣斗胆为刘娘请一恩旨,若能升格个都匠,替了臣的职位,刘娘蒙天恩浩,不负天洪恩。”

轶青时年十六,少不更事,以为女既可在市井中经商开店,从事纺织、刺绣、掌厨等事,自然也可以在工匠中任个事的,也好多些薪俸。谁想,此言一,室中一静,杨大人首先笑:“官家莫怪,温少监忒说笑。” 官家闻言也笑:“升这位刘娘,往后还要升成主簿、司丞吗?罢了,赏衣粮双俸。下不为例。” 轶青灰土脸被杨督官一顿数落,自不必讲。

轶青回家,闷闷不乐将这事与病中的父亲说了。父亲叹气,摇:“你妈妈的本事比爹爹,最后也只是个锦工……但若只不能官,其实又有什么要?爹爹要你……哎……人难,女人难上加难……”

轶青细细地想这话。平民女虽不似门贵女般要裹脚束腰,也可经商工作,但稍一留心便会发觉,富商家的女儿们的商业活动全是居中指挥,不会亲自冲到第一线去;只有那些无可奈何、迫于生计的穷苦女才会来经商,且并不似男一般有指望通过经商发家致富的野心。轶青曾问卖酒的曹婆婆,老妪叹着气:“若非迫不得已,哪个愿意抛面去市摊上经营?温公事,不知市上的凶险狡诈,又要提防主市司的刁难,又要忍受游青年的调戏、泼无赖的扰。说到底,作为女经商更加艰险危难啊……”

更有许多文人客诗词,如「纤手搓来玉匀,碧油煎」或「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或「雅负倾城姿,来为倚市态。人得贱视之,自是妾之罪」——看来是同情女店家,实则是带着一审视、玩味的目光,一上下打量的猎奇心态与德评判来看待她们,意的神态,或羞、或为难、或明、或泼辣。如轶青这等扮相隽秀的,女织工们有时偷偷瞧她,有时候小声言笑,却没一个敢明目张胆地摸她、敢当众议论她的长相。试想,若行商的是些男,会有人来评判他是否纤手、面容是否似月、皓腕是否凝霜吗?

次年晚,刘娘生下了她的第七个孩,但她再没回锦绫院。轶青听其他女工说,刘娘岁数又长,胎象又不好,如轶青母亲冯氏一样,血崩死在了产床上。

刘娘家中孩多,如今没了她的禄米,她官人无奈,因生的女儿王闰娘一副好嗓,就把她买了,好养活余下六张嘴。虽则本朝与前朝不同,那婢贱人”类同“畜产”的规定被删去——婢是雇佣来的,不是主人可购买的,也不可随意打杀贩卖——但这一规定唯独不普及至官、家一层。是以明安府凡中下之,「不重生男,每生女则护如捧璧擎珠」,只希望日后卖的一个好价钱,用备士大夫采拾娱侍。

闰娘被调离明安府去杭州乐营前,轶青去瞧过她一。闰娘垂泪:“日日过客如云,华装盛典,无时不开宴,望顷刻之适不可得,年老衰方得籍从良。又教习严苛,稍有谬误便打骂责罚……”

姑娘们在宴席上看来笑容灿烂,漫歌闲舞,佐酒侑觞,即兴唱和文人墨客以她们为灵所作的词赋,装了无数官场筵席的门面,最后却未必能得善终,被纳作妾的寥寥无几。时官虽得歌舞佐酒,却不得伺候枕席。闰娘说,曾有官薛氏被坐与杭州知府事通,笞毙而未承伏;而那知府事后官至光禄卿、集贤院学士,卒年近八十岁。

轶青这才真正明白:一个社会角上的男份,许是爹爹给她最好的礼,也是爹爹力所能及对她最大的保护。

在过去的二十余年里,她藏在男人的壳里,摆脱了墙大院、闺绣阁的束缚,逃离了夫权族权、典妾卖女的威胁……她依靠着男人的份,在社会上了二十年真正平等的、神意义上的人。可现在……

份,是她早晚需要直面的,无可逃避。

只是,她已把自己当成一个人来看。回归了女份,别人未必会把真正的她当作一个人来看。更何况,她犯的可是欺君之罪。

轶青想起了军营外女人的哭嚎,想起了两月前那晚玉熙的席里发声。那个斛律昭显然看了她是个女;既如此,他为何不挑明戳破?为何不治罪,反而还许了她去五胡城?

或许……她该借机逃去——

“笃、笃、笃——”

三下叩门声响起,恰好伴着鸱枭的怪叫,吓得轶青险些叫声来。两手忙匆匆束发,边“就来!” 听门外人:“温公慢来,是老朽打搅了。”

轶青听是萧内官,心绪平静了几分,匆匆扎好锥髻开了门,把老人让屋。思瞧了一床上已经打好的包袱,脸上温和的笑,:“温公给锦官们都备了新衣,自己却没有。狮城靠南,天气和,这件袄,明日用来刚好。” 说着,将一个包裹到轶青手中。

轶青谢过萧内官,打开包裹一看,是一件左衽儿合袴棉袄,比她那件青布冬袄要薄,面料用朱红棉布,领和袖镶着胡人用的白,摸来是兔裘的。

那袄红白相间,可极了。轶青忙又谢,思摆手笑:“公不如试试,若有不合,老朽也好连夜改了。” 轶青谢:“怎好再劳动萧公公?”,终于推辞不得,遂脱去了冬袄,只听当啷一声,却是那块令牌从衣袖中落,摔在了地上。

轶青“呀”了一声,忙拾起令牌,查看坠着的玉,见无损伤,松了气。却见萧内官蹒跚着在她面前蹲下,:“这、这……”

老人声音颤抖,拮据嶙峋的手伸向那玉。轶青忙把东西放在他手中,将人搀起,扶到椅上坐下。萧思坐在椅上,颤抖地握着那玉,抚摸了良久方:“这玉,我当殿下早就弃了……”

轶青心一惊,寻思这玉必定大有来,忙问:“此话怎讲?”

抬起,微微眯,眉微蹙,认认真真端详了轶青片刻。轶青被看的发,老人忽然沉沉叹了气,声音沙哑。

“公不知。这玉,是鄯善昭容的遗。”

“鄯善昭容?”

萧思又叹了气,“鄯善昭容是殿下的母妃。” 轶青更惊更奇,“既是如此贵重之,北院王为何……为何……?”

萧思听了苦笑,:“为何要将之毁弃,是不是?” 轶青迟疑着,心里却真正想问为何会赐给她。

老人摇苦笑,“都是三十年前的闱旧事了。殿下既赐了这玉给公,公一二也无妨。殿下的母妃……哎……

“实话不瞒公,想来……殿下的母妃……是不想要殿下这个孩的。我想……她甚至是痛恨这个孩的……

“我当年是第一批去鱼藻侍奉的人……我记得,昭容怀的时候,整日都呆呆坐在窗前,不说一句话。没人留意的时候,她还故意用肚撞桌和柜。我们不得已,有时候,还得把她捆起来。

“有一件事儿,我至今心有余悸。

“殿下生以后,嘿,那么白的一个小汤圆!睁着一双碧的大睛,咿咿呀呀地笑!我抱过去,想给昭容瞧瞧。她抱着殿下看了一会儿,中轻轻念叨‘符狸,符狸,符狸……’,那语调温柔极了!我们人都以为昭容的病要大好了……谁想,她其不意地忽然掐住了婴儿的脖

“我和几个女、内侍费了好大劲儿才掰开。昭容那是……那是真下了狠心了呀。”

轶青惊:“昭容就这么恨自己的儿?”

老人叹了气。

“这一,我以前也想不明白。后来上了岁数才想通。

“昭容原本是楼兰鄯善氏在上京的贵女,容姝丽,挑,举止端方,酷汉家诗词工艺,尤其痴迷织造。她有一次拜谒皇后,的时候……哎,不巧啊,正好撞见宪宗……

“想来宪宗爷是极看中娘娘容貌的,当晚就封了正二品昭容,赐居鱼藻。我就是那时候去昭容边伺候的。哎……我当时年轻,也没见过世面……看侍寝那殿里一片狼藉,还想,这怎么得跟……跟打过架一样……

“第二日我们就发现昭容不大对劲,非但不像京里盛传的那个举止端方的大家闺秀…… 而且……她……哎……整日里呆呆缩在床角儿,浑发抖,要么抠手指,要么捋着发数数儿……一有人靠近,就……用氐语大嚷大叫,扭打喊踢,不许人碰她……

“有时候,好像又忽然想起来了什么,然后就胡撕扯自己发,在脸上又打又抓,就像要毁了自己容貌一样。

“太医来看过……没用,任何人来阻拦,都会被她咬上一。”

萧内官掀开袖白亮蜿蜒的伤疤。此时借油灯细看,竟是好几段齿印儿连起来组成的。

轶青阒然,寻思了半晌。

“所以……鄯善昭容……被宪宗……临、临幸后,就……就疯了?”

萧内官黯然看了她一,没有答话。

“两个月后,发现昭容怀了。皇上来过一次,那次……昭容一见到他,哎……多少内侍女都拦不住,最后抓伤了皇上龙颜……

“昭容虽因有而未被废,但皇上下令禁足。鱼藻……本就成了冷,只有我一个内侍留了下来。”

轶青一默。

“北院王……就是在那儿长大的?”

萧内官缓缓,脸上浮起个哀伤的笑。

“殿下五六岁的时候,哎哟……心可呐。昭容失里嬷嬷都瞧不起殿下,动辄打骂,克扣鱼藻,殿下却还能想着分些米粒儿给院里的小鸟儿。别的皇欺负他,辱骂昭容……他都忍着,不哭也不闹,自己一个人躲在一边,去和那些虫儿呀鸟儿呀玩儿。

“当时最困扰殿下的,其实并不是被其他皇欺负,而是他母亲对他的态度。他不明白为何他兄弟们的母妃都那么他们,他的母亲却那样恨他。”

萧内官垂下,缓缓抚摸着手中的玉,目光遥远,中泪闪烁。

“我印象里,昭容唯一一回与殿下亲近……是殿下四岁那年……昭容把这玉打成个长络,把殿下叫到边儿,轻轻摸着殿下的小脸,着泪,柔声叫他的小字,那样温柔和蔼……我想,昭容是终于认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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