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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 淑夫人走险传密信 北院王黄雀取螳螂(4/4)

第七回 淑夫人走险传密信 北院王黄雀取螳螂

次日,轶青携了平之,又两个女工,正要往永安黍离殿去给废帝量。在院却忽被人扯住,看时是十公主。容恩苦苦哀求,声泪俱下,恳请轶青带她与同去黍离殿,与父皇母后一见。轶青虽想成人之,却记起萧思。北院王对昨日浣衣局之事或有不满,若让他父女三人相见,岂不更坐实了她昨日是刻意救二位公主?届时对锦绫院对她都无好,她在北院王跟前也难以分辩。遂只是不肯。

容茵见妹妹哭的梨带雨甚是可怜,一旁姓温的只是推拒,不由记起大启中时光。彼时谁敢对她们妹说半个不字?她们又几时如这般窝求人过?如今虎落平原寄人篱下,连见父母一面都要仰人鼻息,不禁悲愤加,一把扯过容恩,怒:“恩娘!你是父皇亲封的温惠公主!不许窝求人!更不许求投靠凉人的汉走狗!” 倔倨傲犹如傲雪寒梅,不染纤尘,宁折不屈。

轶青侧两个织工,一个名阿朱,一个名阿青,乃扬州一对孪生姊妹。妹妹阿青心直快,活泼好动,因颜平之左手拇指上多了个小小的六指,初次见面就奇:“两个拇指,岂不方便!”,的平之面红耳赤。阿朱则生羞涩腼腆,男织工与她说句话都会脸红。

轶青怀了息事宁人的心思,没理会容茵的辱骂,趁容恩被她拉开,忙扯上颜平之快走。未料平之却拽住了她。

轶青回望时,只见阿朱没跟上来,正胀红着脸站在九公主跟前,浑上下因绷着力而微微颤抖;她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想不好该如何说,情绪激动得嘴都在哆嗦,酝酿半晌方开,细的嗓音因张而颤抖,几乎带了哭腔,“九……九公主,你、你太过分了!我们……我们好好地活在这里,是要激温大人的。你、你怎能说话这般……这般难听!”

九公主柳眉倒竖,眸圆睁,喝:“他便得,我便说不得么?你们困我于此,可我即便拿上这支簪,也能杀得几只凉狗!杀一个够本,杀两个有赚!宁与贼同归于尽,也不似尔等鼠辈,受尽凉人羞辱蹂躏,仍蝇狗般苟且偷生摇尾乞怜!无耻之耻,无耻矣!”

阿朱气得浑发抖,泪扑簌簌往下落,脸青白,双翕动着说不一个字来。阿青见被辱骂,怒从心生,指着九公主鼻骂曰:“好好好,你倒是个知廉耻的。你怎不去问问你那当皇帝的爹他是如何丢的江山?怎不问问他在那艮岳万寿山中藏了多少少女?了多少银两?你怎不问问他为何自己逍遥自在,却把你丢在浣衣局凉人的?你怎不问问他为何你我会如一样牵着被绑缚来中都?怎不问问他,大启那些贩夫卒商旅农夫是怎样成了抔抔黄土,累累白骨?兵祸横行的当,你公主娘娘在里自有人保着护着……我们民女呢?你知不知——”,情绪瞬间激动起来,声音陡然提,“你知不知,我们……我们——”

她说到这里,阿朱猛地一声噎,哭着跑了去。平之就追,留轶青一人,只好去劝两个女。阿青甩开轶青的手,铁了心般厉声:“你知不知,我妹俩当初就是被你那昏君爹爹麾下的兵丁掳走的?!爹爹和妈妈也是被他们害死的!你爹的兵将打不过北凉人,到来只会来欺辱我们女!危急关只顾自己享乐逃生,我看你爹跟他们也没什么两样!横竖都是些禽兽不如的东西,是启人还是凉人又有什么差别?!他们本不把人当人看,更何况是女人?你竟还有脸要我们为启国去死,为你那昏君爹爹去死……真是厚颜无耻,亏你说得!”

说罢,掩面痛哭,冲了屋去。轶青原本不知两妹抵凉前的遭遇,听这一番让人心如刀绞的言语,唏嘘不已,暗自垂泪。忽听得噎声。看时,容茵全没了适才的公主的骄傲神态,靠在她妹妹臂弯里,正捂着脸,低声哀哀哭泣。一阵朔风扫过,呼啦啦惊起一树寒鸦,连连绕老树盘桓。那片“哑哑”声伴着少女的啜泣,零落碎散,终于声嘶力竭地渐渐南去,仿若寻觅窠巢而不得,无敛翅,彷徨无依。

轶青心中更加哀恸凄惶,心不在焉地宽容恩几句,于女工舍外寻到了刚安置好阿朱的平之。二人戚戚,相视无言,默默往黍离殿去了。

凉太祖年间,虽设漠北兴京为都,但朝廷的政治中心实际上却并不在都城内,而是在游牧式的“捺钵”间,也就是凉语中“帐”。皇帝居于野外营帐中理国务,相关的政治班底也随着营帐的移动而移动。凉人传统的坐西朝东设置,与汉人坐南朝北的室可谓大相径

后世祖于上京正式称帝,几年里南下直取原大启的涿州府,改为大凉陪都中都,设北院以护卫上京。并以旧时启都为蓝本,于上京与中都兴建汉式楼台殿宇,皇帝常于皇城内。宪宗朝时期,中都漕运路竣工,经济贸易更加繁荣。直至宣宗章皇帝斛律景一朝,因北院大王斛律昭极受幸,中都阙扩建翻新,更为华壮丽。中驰甚阔,两旁有沟,沟上植柳,两廊屋脊皆覆以青琉璃瓦。楼台亭榭,穷工极巧。

永安重楼飞檐如画,朱扉残雪未消。轶青与平之默默行至正殿前,玉阶旁一对紫衣内侍迎上前来,徐徐叉手一礼,的凉语对轶青:“温大人莫怪,黍离殿皆须搜。” 轶青心里一惊,面上不显,叉手还礼:“公公,我二人奉命来给庸德公拃量衣尺寸,一会儿便。” 内侍语气倒还客气,:“大人,莫说是一会儿,便是眨的功夫也须搜,就防夹带些机密要件。” 轶青暗自纳闷,庸德公一个阶下之囚,手里能有什么机密?还能掀起什么风浪?斛律昭竟这般小心谨慎。却容不得她多想,矮个内侍气不善,不耐:“大人莫非果真带了不该带的东西?若不肯让我二人搜,那便传唤侍卫来了。” 轶青不敢再辩,忙:“不敢劳烦。可是要除去外袍?” 的赔笑:“二位多担待,除去棉服便了,其余的不必。”

轶青心里打着鼓,慢吞吞脱下棉衣。自凉以来,前启遗民皆已换了凉人常装。凉人传统男装为圆领窄袖左衽布衣,无缘饰,以疙瘩襻扣,衣长下距脚踝骨之上,开禊于下。这装束在凉人游牧时期本是为了方便骑,开禊平时用扣扣住,骑时方解开,两片袍服襟搭下盖于双之上,又可护防寒。外衣则多穿带的裘衣,或不带的板衣。然而这传统装束于下地农耕、城内定居时却有诸多不便。

自从世祖定都上京,凉人南迁,游牧文化已逐步衰退。南方不似漠北苦寒,过去百年来,南迁的凉人受原启北方州府的汉人影响,语言虽未有变,却已始着便于农耕的装束。上京与中都的凉服虽仍为左衽,却时而用领叠襟,时而用对襟圆领,时而裘时而棉服,还加了汉式的缘饰以及金、玉纽扣。胡风汉俗,取于便习,杂相,未有统一。时至今日,也只有漠北凉民、六镇凉军才穿正统凉装、住传统的捺钵营帐、游牧为生。可见,传统服饰与劳动智慧、生产实践是密不可分的。

世祖重汉学。定都后,在内置太学,有太师傅教授众皇《四书》《五经》。宪宗朝起,皇名虽多用凉语,玉牒系谱上却只录汉名。后妃内侍又多有汉人,如今上斛律雍的生母与养母皆是汉人。皇们被汉女与汉人内侍抚养长大,生活习惯实则多有汉化。北方凉贵——如漠北宗王、六镇耆老等——看中金尊玉贵养大的皇们,只觉得个个都是被汉俗腐化了的,早已忘了老祖宗的成法,被南风一熏就忘了本,恨不得禁汉服禁汉话;汉化新政又实打实剥夺八宗的征税权力、削弱八宗的势力、巩固皇权。因此,似斛律昭这样已然汉化的年轻皇,又是先帝倚重的顾命大臣,即便说上千万次反对汉化的话,只怕漠北宗王、六镇耆老也不会尽信。这才想了铤而走险的法,冒着犯上的风险也要立容易掌控的旁枝宗室为傀儡皇帝。

此外,上京、中都的凉贵元老多是老一辈凉人,不似皇们受过正统儒学教育,有些甚至连汉话都不会讲,上朝时只讲凉语,对年轻一辈习汉俗、说汉话诸多不满;其女也不曾在太学受过教育,虽衣着服饰多用汉家绫罗绸缎,且如汉人纨绔一样养鸟儿耍蟋蟀、斗养鱼,但实则是徒有其表,在思想语言上仍未受儒家文化影响。凉人平民更是未受汉话教育,于市井家中多说凉语,上了些年纪的更不可能一夜间学会汉话。是以,禁凉服禁凉语的汉化新政甫便一石激起千层浪。锦绫院也成了众矢之的。上京、中都皆传言,北院王是为了迎合今上汉化新政,才在大凉腹地兴建一所锦绫院。虽然将南朝经济政治中心焚毁,迫使经济生产力北移,但终究是要摒弃凉人传统的游牧产业,转而发展农耕织造等汉人传统产业。更对南启废帝礼遇有加,特意让锦绫院第一匹锦供给废帝。如此烈的汉化信号一,从漠北到中都,凉人一时间惶惶无措,皆觉得汉化恐怕已是势在必行。

自古以来,权力中心的统治者偏使用儒家的三纲五常以别贵贱、序尊卑、严上下,便于巩固统治秩序、增皇权专制。如斛律昭这般,已然接受了汉人文化的浸濡,却又瞧不起南朝人的弱无能醉生梦死,思想上已尊儒术,里却完完全全着狼的血……这冲突非但是他自内在的,更延展至朝廷政治,既要在朝堂上调解夷夏之辨,又得在汉民和凉民之间求得平衡,既得以儒术教化凉民稳定统治,又得压制住汉民免得其骑在凉人上。这其中的学问智慧,千百《论语》也说不尽、不完。

话说回黍离殿前。轶青心里打着鼓,慢慢脱下那件左衽圆领的棉袄,见那矮个内侍一步步走上来,浑如坠冰窖,不知如何是好。正不知所措间,殿内忽有人洪声喝:“不得无礼!主前几日不是才吩咐过?锦绫院的大人们都不必搜。”

轶青看时,见是个年长些的内侍,一张国字脸,两鬓已经微白,一双三角熠熠光。她虽松一气,却暗自纳闷那斛律昭如何就真如此看重锦绫院。当时却无暇思索,叉手:“原来是洪公公。我二人给内贵人拃量衣尺寸,一会儿便,望洪公公通则个。” 洪振摆个笑,一对八字眉却似蹙非蹙未动,:“大人客气。殿下信重锦绫院,吩咐过不许为难——”,瞥一门前二人,“偏是这两个刁无礼,还不放行?” 门前那两个紫衣内侍讷讷认错,垂着让到了一旁。

轶青平之二人相视一,随着洪振殿,但见黍离殿内陈设虽不如玉熙,却端的古朴典雅,亭馆窈窕,丽若墨,寒,气象幽雅。洪振引着二人至内殿,轶青透过五彩绣幕七宝珠帘偷偷向内视,见旧时官家容赦正与淑夫人同案作画,恩非常。正是:

「金凤飞遭掣搦,情脉脉,看即玉楼云雨隔。」

又闻:

「帝乡烟雨锁愁,故国山川空泪。」

洪振禀了,引二人内。淑夫人莲步轻挪,一领左衽团衫下襜裙襞积,后曳地尺余,红黄双带垂至下齐,袅袅生姿,又如凉人女般以青纱笼髻如巾状,上缀玉钿,行步时款款摆拂。此发纱故名玉逍遥也。淑夫人盈盈一礼,:“劳烦公公了,一心意,望公公笑纳。” 取一对玉钩洪振手里。洪振笑:“不敢当”,把玉钩收袖中,掀帘而,将锦绫院二臣与其旧主独留一

估摸着洪振走远,轶青与平之方跪:“官家。” 轶青未抬,听废帝走到跟前,:“平吧。” 她这才敢视向废帝。一望之下,只觉得竟然憔悴瘦削不少,鬓旁多了华发。

她匆忙移开,听废帝:“温大人倒十年如一日,如在明安府一般兢兢业业。” 话中有话。轶青脸上一,忙作揖回禀:“官家恕罪。臣等亦甚难也。” 容赦叹:“罢了。人各有志,求不得。” 淑夫人在一旁温声劝:“官家,若非温大人仍督监锦绫院,我等也难得见如温大人、颜锦官这般旧时面孔。” 原来,北上的女婢全都换了,废帝被隔绝于黍离,断了所有与外界的联络。

废帝听了这话,与淑夫人相视一。轶青只觉得那一里有万千未尽之言,却猜不个所以然。她却不知,斛律昭常来黍离问询废帝南朝防御机要,若这些问题全都写在一起,予南朝,或可助其猜凉人的军事计划。淑夫人与废帝对视这一,实则是打定了主意,要锦绫院的人往外送消息。轶青却以为官家与夫人思念家人,想起今早容恩声泪俱下的恳求,垂首:“启禀官家、淑娘娘,柔嘉、温惠二位公主现在锦绫院,一切安好。官家不必牵念。”

容赦听了,神不动,并无甚特殊的表示,过了良久才喟然长叹,:“温卿可记得前年督造过的那匹杏黄地曲彩莲细锦?老朽用来装裱《九九消寒图》的?” 轶青一愣,不知这与二位公主有何关系,:“回禀官家,臣自然记得。那匹锦上的捻金线、片金线,以往只用在重锦上,那是一回试用在细锦上。” 容赦神惨然,沉痛叹:“那幅《九九消寒图》不知如今飘零何,是否已被烧毁。温卿,那幅锦便如你的孩儿,那幅图便如老朽的孩儿。你与老朽都没照看好自己的孩,实乃罪过。”

轶青听了,回想起容恩苦求见父的情状,又想起容茵为启而死的决心,官家却只惦念一幅画,心中顿时索然无味,没有接。听容赦又:“卿若有闲,可再织一匹杏黄地曲彩莲细锦否?” 轶青余光瞥见淑夫人一手覆上了自己小腹,不禁摇:“难,难。”

淑夫人在旁给颜平之使个,对容赦:“官家,快别再说这些丧气话。颜锦官,赶快量吧。” 平之应了一声,从匣中取衣既要成凉式的,衣长须下距脚踝骨之上,开禊须始于下,是以长度与腰围都需从新量过。平之一个一个数报读给轶青,轶青一一记下。毕,淑夫人忽然垂泪:“黍离殿甚严,官家私底下常思念浣衣局中各位公主。适才听说锦绫院之人不必搜,却不知何时才能再与二位相见,望二位大人此次能递个信儿去。” 轶青还未开,平之先跪:“肝脑涂地,死不足惜。” 她方要问可否只传信,淑夫人已引平之往内室去了。

§

玉熙营建时,世祖曾命工匠拓宽一原有的域,形成宽阔湖泊,又在湖中广植白莲,故名“白莲潭”,湖中以各地奇石建岛,名“琼华岛”。夏日里便是一派翠荷接天、薰风十里的蓬莱仙境景象。南启使臣访凉时曾几度居住玉熙,对其景赞叹不已,写诗为证:

「柳外墙粉一围,飞尘障面卷斜晖。潇潇几莲塘雨,曾上诗人下直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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