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星云医术十分明，但对蚩离中的巫蛊术全无办法，只好负着他一边跑路一边让蚩梦和他聊天，让他保持意识。蚩离无力地垂着，艰难地伸他枯树枝一样的手臂扣在李星云肩膀上，“七日……还有七日，兵神怪坛就要现世了。”

蚩梦哽咽着轻拍父亲后背为他顺气。张凡惊呼一声：“刚刚那个坛里的，就是李淳风前辈提到的兵神怪坛？”陆林轩急切：“难这就是巫王和李嗣源的谋？”

李星云安：“您放心，那怪已经被岐王戳瞎了双，构不成威胁了。”蚩离哀叹，“没有那么简单……很多，还有很多。也许藏在整个苗疆。”

众人之中，李云昭最清楚兵神怪坛的可怕之。若是复制一千个、一万个这样的怪来，那便不是血之躯可以阻挡的。她的微微战栗，前仿佛浮现那无止无休的混与硝烟，百姓像不值钱的杂草，在烧遍九州的烈火中化为黄土。

侯卿站在她后，伸手想将她揽怀中，但最后只是轻拍着她的背安抚，“我们还有时间。”

＊

死溪林中，众人静静地等待着蚩离泡完药浴。鲜参蹲在秋千上，时不时偷看着埋着的女儿，忍不住和她说说话，“你……饿么？”

蚩梦摇摇。鲜参不意外女儿有这样疏离的反应，但还是有些尴尬，藏满污垢的长指甲挠了挠自己的脸。蚩梦的吻很平静：“老爸会没事的，对么？”

我不晓得。鲜参不敢说这个不确定的答案。

蚩梦慢慢走到她面前，摘下飘落在她的绿叶，撩起她过长的杂的发，用衣袖一掉她脸上的脏污。因为女儿的碰、亲近，鲜参的颤栗起来。

她的脸逐渐变得净净，虽然颇有风霜岁月的痕迹，但灵动秀，与蚩梦极为相似。李星云脑中灵光一现：当时他们在蜀地寻找圣童时，那曼达拉中的石像……原来就是她。

蚩梦低下，和母亲额贴着额。这个风风火火的“小妖女”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温柔，善解人意。她柔声安母亲：“他会没事的。我不害怕，你也不要害怕呀。”

也许蚩离真的听到了妻女的祈祷，在鲜参母女的满怀期待中，他大踏步走了过来。他本来瘦骨嶙峋的躯重新健壮结实起来，缩成一团的张开，看着大魁梧，和那个奄奄一息的骷髅老有天壤之别。蚩梦一个飞扑撞他的怀里，方才安母亲的稳重一扫而空，哇哇大哭：“老爸！”

蚩笠摸了摸女儿的发，“别哭啦，我回来啦。”蚩梦不放心地拉过他的手掌，看还有没有伤留下。

蚩笠更为关心的是另一件事，“现在距离我回来，过了多久了？”蚩梦着泪：“已经过了两天了。”

“还有五日，看来还有时间。”他目光向女儿后的同伴们扫去，面容都很年轻好看，但都不认得，唯一认得的是侯卿，“侯老弟？你为何在此？”他们的情应该还没好到拼死相救的份上罢？

侯卿行礼：“师爷，往后叫我徒孙便可。”

蚩离：？侯老弟这是童心未泯，在玩过家家么？

众人围拢过来，有些惊奇地望向这位被蚩梦天天念叨的蛊王蚩离。作为蚩笠的亲弟弟，两兄弟长相瞧不有太多相似之，蚩笠相貌丑陋苍老，而蚩离瞧着不过中年样貌，仪表堂堂。

姬如雪难得起了好奇心：“你是巫王的弟弟，年岁相差又不大，怎么看着比他年轻了许多？”

蚩离：“非是我年轻，是他天天和巫术打，看着比真实年龄衰老许多。”他话音未落，就被妻一掌扇了土里。鲜参着他的后脑勺往土里压了压，怒气冲冲：“蚩离！早晓得你这样没用，我当初就不该把姑娘送到万毒窟去，看看她跟你过的是什么日啊？你居然让她自己一个人去中原浪？”

蚩离挣扎着抬起辩解：“我让她去中原，是为了让她远离万毒窟的……”鲜参又是一把倒了他，“我不听！我告诉你啊蚩离，你说什么都没有用！”

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家暴”，一旁的年轻人们看得目瞪呆。李星云喃喃：“这么一比较，我觉得雪儿真是……太温柔了。”

李云昭十分羡慕鲜参压倒的武力，她武功要是早到这个境界，朱雀门前就直接能把哥哥打抗走，哪里有后面弯弯绕绕这么多事。

蚩离费了老大劲才把自己从土堆里来，也有些气愤：“婆娘，这么多年不见，你不仅伤人，你还手打人，你……变了。”

鲜参呵呵一笑：“说得轻巧，你在这个破林里呆上十多年试试？看看你会不会变！你还真是什么话都说得来……”她突然睁大了睛。

蚩梦站在父母中间，同时抱住了他们。这对夫妇的突然像打结了，一时说不话来，沉默着回抱住了女儿。

这是他们一家三第一次团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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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聚起一堆篝火，在林里捡了些野果，猎了些小动，放在火上烧烤。李云昭本来不想打扰这难得团聚的一家，但有的事情不得不问清楚：“兵神怪坛，到底是什么东西？”阿杀过许多这些怪，但如何制作却从未打听。

蚩离：“说起来，这还是中原人赋予它的名字。”鲜参举起串着野果的树枝，戳到他面前，“你晓得还是我晓得啊？此法本无名，是我们十二峒不能再秘密的秘密。”

李云昭微一思索：“中原文化中，便把蚩尤奉为‘兵神’，而十二峒在传说中又是蚩尤的直系后人。蚩尤铜铁臂，刀枪不，和那怪确实相像……想来因此得名。”

鲜参赞赏：“小姑娘懂得多的嘛。”

姬如雪问：“既然是秘密，又为何会现在万毒窟？”

鲜参朝蚩离冷哼两声。蚩离唉声叹气：“这就要从那个时候说起了……”蚩梦伸手挡在父亲面前，期待的目光在父母之间转不停，“顺便问一下，你和老爸是怎么认识的，怎么相的，怎么生的我？你又是怎么被十二峒当叛徒的？”

鲜参哼得更大声了。蚩离在妻和女儿的问下汗浃背：“这些，都要从那个时候说起了……那是乾宁四年（897）①。那时虽逢战，但长安依旧，蓝天白云下的石榴香，足以让人忘记硝烟弥漫……”鲜参不客气地砸了他一拳，“能不能挑要的说？”

蚩离无辜：“我老了，回忆总要有个起，这样我才能慢慢想起中间的细节。”鲜参挥舞起手里的树枝，“就从你回苗疆开始说！”“哎哎，好。”

侯卿看鲜参对蚩离动辄打骂，但蚩离却最多还两句嘴，真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师爷这家弟位卑微又稳固。他朝李云昭挪了挪，“他们夫妻俩倒是恩。”

李云昭想反问他：“怎么，你羡慕了？”但若是说了，又觉得他接下来会顺着这个话题聊到他自己，自己不好答话，便“嗯”了一声不多言语，心里默默回忆乾宁四年是哪一年。

那已经是十七年前的事了，当时她不过八岁。

随着蚩离回忆起与鲜参相识相恋的过往，甜柔情的氛围笼罩了所有人，在听到鲜参吻完蚩离后，要求他娶自己作婆娘时，陆林轩和蚩梦捧着脸睛亮亮地惊叫，“哇～这么突然？”

鲜参也“哇”了一声，“我年轻时这么主动么？噫。”

“之后呢之后呢？”两个小姑娘追问。

李云昭和姬如雪虽然没有声，但笑意盈盈的样显然也想要继续听故事。李星云看了一姬如雪，叹气着不解：这故事重完全跑偏了啊。兵神呢，兵神呢？你们怎么听得这么起劲。

而侯卿和张凡望着各自的心上人，也微笑意。

“记不得了，我的思绪还有些混……”

李星云：“那就挑重的说罢！”

鲜参咬了一野果，“没事，我记得。”

李星云：……唉。

伴随着柔情意的回忆，鲜参凶的脸也慢慢温柔起来，所有人耳边仿佛真的响起了少女鲜参唱的那支《腰带》。所有人都怔怔地沉默不语，想起了自己一生之中温柔的甜的往事。而蚩梦听到父母结缘也是起于那个祖宗的规矩，却没有看向李星云。

因为她知李星云现在看着的，一定不是她。

蚩离：“其实，我同意娶你，并不是为了祖宗的规矩。”

“那是为了什么？”鲜参的语气温柔了许多。

两人坐得很开，蚩离的手伸了过去，握住了妻不再柔白皙的手掌，“因为，我也是真心喜你。”

“那个……”李星云被这狗粮喂得死撑死撑，终于忍不住打断，光速唱：“我虽然很喜两位前辈的直率，但很抱歉我还是得打破一下现在的气氛，我们时间迫，能不能讲更有用的？比如，你们最后学没学到古法？”

连姬如雪在内的几位姑娘，都在瞪李星云，气他煞风景。

蚩离和鲜参老脸一红，都把手缩了回去。蚩离：“学到了。婆娘带我们十二峒，我和蚩笠二人分别学会了其中的蛊巫二法。也正因为此事，她才会被十二峒放逐至死溪林。”他偷偷瞥了一妻，那时的歉疚绵延至今，耿耿于怀，“我曾去死溪林找过她许多次，可始终没有见到，也许是她在躲着我罢。”

蚩梦摊开手掌，盯着那串手环神，“老妈……”

鲜参把树枝往地上一，“我知你们要问什么。十二峒从不参与外界的纷争，哪怕我将那古法传于世，他们也不会因此对外界手，这就是规矩。那里规矩很多，我不喜，所以小时候经常偷偷跑到外面去玩。规矩对于我，什么都不是。但这次不行。我是十二峒被放逐的罪人，我若不听话，你和他都活不了。”

李云昭比较冷静，指这故事里还没代完的地方，“袁天罡，也掌握了兵神怪坛？还是你们没有给他？”不应该呀，袁天罡这样的人怎么会在意平常人的死活？他若是得到了兵神怪坛的力量，必然会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蚩离发一声悠长的叹息，“太迟了。还未等我和蚩笠回到长安，便收到了不良人解散的消息。当时我也奇怪，大唐积重难返，但以不良帅的个如何能不作绝地一击？但后来听石瑶说，是昭宗陛下制止了他。”

朕已经是大唐的罪人，不能再成为天下的罪人。国师，适可而止罢。

“可这古法祸，却永远留在了我们两兄弟的上。而后我们回到了苗疆，决心再不涉足中原。那时的苗疆也不安定，我本想安于一片净土，不再理这些纷争，可后来还是改变了主意。”

蚩梦歪，“为什么呀？”

蚩离慈：“因为你啊，姑娘。你从死溪林来到了我的边。从看见你的那一刻起，我下定了决心，要让苗疆的每一个孩都不再受战之苦。之后十多年，我与兄长平定叛，重建万毒窟，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然而我没想到的是，我那兄长的野心也越来越大，在我拒绝与他合练古法后，他挑唆万毒窟内巫蛊两术分，最后终于……”

“最后毒王八策反了所有万毒窟的巫师，禁了我的老爸，还将他手下最忠心的那些阿叔全都关了起来。”听到女儿这番话，蚩笠放在膝的手攥，“只因为他是我的兄长，我没有提防他。”

鲜参不无心疼：“这么多年了，你个傻小一长都没有。”

李云昭：“那古法的另一半，他得到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