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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人的秘密和战争的回忆(xia)(5/5)

我站在落地窗边,伸展四肢,暂时和上午的工作告别。说实话,比起坐办公室我更喜带狙击训练班儿或巡逻散步。然而工作不论与不,总是那么多,堆在桌上,面目可憎,现在不,晚些时候就会落得贝卡那样的下场--加班到凌晨几的补充资料,还要忍着斯基刻薄的求疵。

“如果可以,我建议您购买一本儿字典,不用太贵的,最便宜的基础版足以满足您的需求了。”

“很好,中尉女士。我只有一个问题,请问为什么同一个士兵的名字在第一周和第四周的报告里分别现两拼写方式,我们亲的恩里克·舒辛缅科的名字里到底有没有H?”

这样的事儿数不胜数。如果只是单纯地指问题我想我们其实不会太介意,可斯基从不满足于单纯的提建议,而是要用自以为幽默的修辞来掩饰恶意,怪气,夹枪带。用伊格洛夫的话来说,“就像在蛆上撒了糖”。

斯基很久没来找我了。他尝试过送鲜,写歉信,恳请我原谅他的冒犯。我认为他并非真心忏悔,而是担心我在抱怨时毁了他伟岸严肃的形象。

我打了个响指,格略科赶忙站起,文件顺着倒沙发上。他甚至没来得及放下粘了一半儿的信封,三步并作两步站在我边,掏袋的香烟,双手递上一支,接着为我燃。

“这是这周的第几儿?”

“第七儿,长官女士。”

“但是今天的第一儿,对么?”

“是的,长官女士。”

我叹了气,“帮我记住,约瑟夫。”

卡季卡最近在瓦耳塔推行戒烟计划,要求我们几个军官表率作用。起初她希望我们一鼓作气,彻底停止烟。这个建议很快引起轩然大波。斯基支持卡季卡的建议。“看着你们这样糟蹋自己属于未来和国家的年轻,真叫人心碎。”他说这句话时故意避开了我的视线,好想“年轻的”这个词儿有别的意思。“我希望各位为自己的孩和新一代的士兵们表率。”抱有私人恩怨,柳鲍芙和谢瓦尔德第一个表示反对,她们俩烟瘾大,瞬间戒烟简直要她们半条命。伊格洛夫,华西金,叶夫尼这群年轻人随其后,罗列烟的,比如可以帮助消化,在夜班期间维持清醒等等等。最终还得靠瓦耳塔名义上的指挥官莱勒诺夫中校协调,他显然是倾向于卡季卡的,建议我们循序渐戒烟,第一月过去的四分之三,第二个月过去的二分之一,这样以此类推,慢慢改善。

莱勒诺夫还没说完柳鲍芙就举起手要表示异议。他示意她稍等,神情疲惫不堪,那双锐利的睛如今已经开始下垂,竟然让这个曾从卡扎罗斯监狱里逃来的男人显得有几分低眉顺目的慈祥。他老了,像一株疲劳衰败的树,看着就叫人难受。莱勒诺夫并不是简单的因为岁月逝而显得苍老,有些更微妙的东西变了。我们都见过他意气风发的模样,像只棕熊一样站在卡车边帮我们接住政府统一发放的行。那时我们的发因为虱被剪的很短,有的几乎成了光,难看又稽。我记得有个姑娘哭了,她本来有很漂亮的栗辫。“这下可好,我看上去像个长了虱的疯。”她边泪边弹,指甲上还有一未剥落的甲油。我能清晰的想起她的名字,塔·耶利扎,会唱歌剧,声音很,经常笑话我跑调。我和她并不熟悉,只知她是跟着三个朋友一块儿来的罗斯奇亚卡扎罗斯混血,常常讲自己的父亲和祖父曾在埃尔多安的新年音乐会上担任指挥。她那天一直在说等战争结束后要怎样怎样的发型,一也没料到自己会在五天后的轰炸里失踪。

莱勒诺夫抬起一只手,请柳鲍芙听他说。“你们烟,喝酒,玩儿,照理说我是不该的。我很情愿看到你们这么快活地过日,这么自由自在的活着。可到了我这个年纪,我总归要多想些东西。费拉托夫,你和我共事十年多了。我桌上还放着你来我们家过圣诞的合照。你,恩里希,塔玛拉,安雅,还有我的维卡,可现在只剩下我们俩了。费拉托夫,你们以孩份要求我合治疗,不要沉迷于痛苦和酒,那我也以父亲的份要求你们少些烟,少喝些酒,健康,快乐,多运动,多去看到世界上好的,看到初升的晨曦而不是夜的黑暗。如果你们累了,困了,就去休息,请一天假吧,去游泳,去划船,去吃要掉几天工资的大餐,去看电影,去旅行,不要在瓦耳塔转悠。”

他这番话说的我们非常心酸,莱勒诺夫是个老兵,最近我却觉得他是个老人了。可怜的费多尔·奥列格维奇·莱勒诺夫,送别了那么多那么多的人。他的工作实在说不上轻松,看着双像小鹿一样的年轻孩被炮灰炸成碎片。年轻的士兵什么都不懂,又没有战争经验,你把他们送到哪儿,他们就在那里死去。他说他就像线上的工人,把伊万,尤莉娅,维克多利亚,叶夫尼变成一串数字。战争机的一端挤满青涩的少年,穿着沾满泥的胶鞋的工人,穿着皱的学生制服的中生,嘴里叼着稻草的农民,还带着白巾的见习修女。宣战,宣战,咔嚓,咔嚓,轰隆,轰隆,莱勒诺夫拉下手刹,履带运转,你,我,她和他被震的摇摇晃晃,还没等完全站稳就被送庞然大的机。等烟雾散尽,从另一端来的便是排列整齐,站得笔直的棕褐小兵人。面目模糊,背着步枪,随着一声令下就开始冲锋。

莱勒诺夫如今变得很悲观,对死去的人充满愧疚。他说这一切都不是我们的错,是他们那一代人辜负了我们,是他们那一代人把世界七八糟,却要我们为此付代价。他回忆起年轻时候满怀血的青,卡扎罗斯人,旦斯克人,罗斯其亚人,帕罗亚人因为共同的革命理想齐聚一堂。他曾在国际联合会议上发言,和异国同志们一起登上卡扎罗斯的最峰展望初升的太,发誓永不背叛。那些朋友如今都无影无踪,有的因莫须有的罪行被关政治改造营,有的消失在战火中,有的妄图刺杀政客来终结战争被枭首示众,有的因为信和平主义拒绝伍被活活打死在街。即便活下来的人也像莱勒诺夫一样被磨损的失去了锋芒。他最近总是有些神神叨叨,满怀愧疚,他说他要忏悔,他撒了谎,他不该欺骗我们战争会让世界更好,他不该欺骗我们死亡是光荣的,他不该欺骗我们付和奉献是有意义的。他成了个和平主义者,他过去最不理解的那群人。他以前说要战斗,战斗,要让自由的旗帜满世界的每一个角落,现在却促我们去看看好。

谢瓦尔德并不同意莱勒诺夫的话,明确指在她看来战争是无法避免的。

“您是一位军国主义者么,谢瓦尔德中尉。”莱勒诺夫问。

“不,我是一位抗争主义者。”

“那是什么?”

谢瓦尔德抬起,盯着莱勒诺夫无可奈何的疲惫双定而沉,“意思是如果我发现不公,我会一直战斗下去,直到这个世界变成我想要的模样。”

莱勒诺夫没有说话,只是有受伤的靠回椅上,下意识的将偏向卡季卡所在的那一侧。卡季卡瞪了谢瓦尔德一样,把谢瓦尔德逗的咧嘴大笑,莱勒诺夫的脸上也多了缓和的柔情。我想他永远都会是我记忆中的那个样,魁梧,大,像一只英俊的狮,大檐帽下的蓝睛烁烁发光。他和父亲一样用糙的双手夹住我们的,吻我们额上的帽徽赐福。他说送女孩儿上战场比送男孩儿上战场还要难受一百倍,因为那从来不是该属于我们的命运。莱勒诺夫永远也不会明白对成百上千个和我一样的姑娘来说,原本的生活要比战争写满更多无法诉说的苦涩。被敌人,殴打,杀害是罄竹难书的罪行,可被丈夫和血亲施以暴力便成了理所应该,天经地义,农妇恰尔洛娃无法选择也无可逃,只能大着肚,鼻青脸的为丈夫生下一个又一个不被迎的孩。她会抗争,会痛苦,但终究无法抵抗,只能平静的接受苦难,告诉自己和女儿这乃是女人的命运,这乃是穷人的命运。她并不怯懦,也并非麻木,只是活下去太难,而这个世界对贫穷女人总是很残忍。但士兵恰尔洛夫不会,士兵恰尔洛夫要举起步枪反抗,会躺在枯叶和雪堆里观察,让死亡和恐惧成为笼罩在卡扎罗斯人上空的幽灵。士兵恰尔洛夫可以选择复仇也可以选择正义,她要站在证人席上指控每一桩以族和土地,以“战争需要”所犯下的罪行。士兵恰尔洛夫不会沉默也不会自我安,她知这个世界现在必须尊重她的声音。

“约瑟夫,你吧。”我将了两的香烟递给格略科,示意他陪我一起欣赏落地窗外一望无际,占地几万平方公里的瓦耳塔。“很漂亮吧。”

格略科顺服的垂下睛,“是的,长官。”

“你不说俏话了,怎么,那天晚上玩儿的不开心?”

他没说话,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任凭香烟燃烧,显得可怜又可悲,叫我想起带着我和弟弟去佘账的父亲。他不想在这儿,但也没有办法。他知自己不受迎,却还得陪着笑脸,吞下苦涩和不服,任凭对方作践。

“你穿上穆勒的衣服了,很适合你。”

“谢谢您,长官。”

“他的衣服不错,但总归没有埃里希的好,那可是从洛夫城寄来的。也许我会给你埃里希的衣服,可它们都被我毁了。那面料沾上血就洗不净,即便清洁到只剩下淡黄的印记埃里希也不肯穿。”我歪着瞥了他一,“你也有一件很好的衣服,二十块一码的布料,去度假穿的夏装,格雷戈尔很喜。”

他不会蠢到以为我能读心或是拥有千里,很快明白这是穆勒和埃里希讲给我听的。可我依然享受让他心惊的快。她是怎么知的?如果她知这些,那她还知什么?格略科微微张开的嘴,藏不住惶恐。他每天都要忧虑,担心第二天一早我就会因为发现了什么秘密把他一脚踢回瓦耳塔。

这样的事儿不是没有发生过,每个人都知波波娃的倒霉故事。波波娃少尉是军械的修理工,和贝卡关系不错。她的战俘长得不赖,是个刚上任的军队会计,没犯下太多罪行。波波娃于是放心大胆的把他带回了家。他们相的不错,那个会计幽默风趣,很会讨好人,又学着了一手好菜,把波波娃伺候的心宽胖,她甚至考虑领养他的儿。好巧不巧,波波娃提要给孩买一份糖果,在市场里撞见了一个独老人。老人一看见会计就发了疯似的要揍他,老人是帕罗亚人,没人听的懂她在说什么,只知她死也不肯让那个会计离开。一直到看完电影来的伊格洛夫和她的三个帕罗亚室友来才明白原来这个“被伍的会计”并不是什么会计,而是实打实的陆军老兵,在参加了两次攻行动后才因伤退役:他的姓名,份,一切都是假的,属于另一个死去的男人。因为曾今服役的队全在战争后期被歼灭,连指挥官都下落不明,如果不是这个帕罗亚老人,没人能指认他到底是谁。

这位看起来温文而雅,举止得的冒牌会计原名保罗·克里默,是个少尉。他所在的队由雅尼克·费舍带领,也有一完整的掠夺方针。在占领村庄后,如果时间允许,费舍会贴的让自己的下们整理行装,好好休息。当然,他本人不会闲着。“费舍叔叔”(他让人们这样称呼自己)要为大家主持公,因为“米加斯人并没有罪,有罪的是你们中间的臭虫”,至于什么是臭虫,就由他说了算了。费舍命令全村人都聚集在广场上,一个一个审查。旦斯克人,巡回派教徒,帕罗亚人,政府职员,等等等等,会被集中起来关押在一个小农舍里,每人三天才分到一个发霉的土豆。他会单独挑巡回派教徒羞辱,迫他们衣不蔽的在雪地里劳作,为坦克开路。等到巡回派晚祷时间,费舍要求他们全都跪下祈祷,随后命令士兵从后面开枪,连怀里抱着婴儿的母亲也不放过。政府职员则会被绞死,这其中包括一个六十岁的乡村教师和两个七十多岁的退休邮递员。尽前村委会主席一再调村里的人都是平民,费舍还是不肯罢休,在十几岁的孩袋里搜弹壳就将他们死--在他看来,十四岁的男孩已经是男人了。等这一切完后,费舍就开始对女人们下手,无一幸免。

我们都席了这次审判,阿克西尼亚充当翻译官,重复老人证词时几度落泪。即便听过许多次,我们也很难对暴行习以为常。然而这次的审判有一却很不一样--每个受害者都被努力记载了姓名。

“前村委会主席被麻袋,丢雪地里整晚,然后他们肢解了他。”

“你是否记得他的名字?”

“尼古拉·赛雷金。”

“三个被发现藏匿弹的村民被脱光衣服,捆绑在树上长达几天后遭到杀。”

“你是否记得他们的名字?”

“尼古拉·特鲁索夫,亚历山大·奥尔里舍,尼古拉·罗夫。”

“被俘虏的游击队员首领被当场绞死,其余被枪杀后遭到焚烧。”

“你是否记得他们的名字?”

“娜塔莎·库尔迪科娃,雅科夫·纳扎罗夫,瓦西里·鲁缅瑟夫,还有一个叫亚历桑德拉的女孩,我并没有机会知她的姓氏。”

说到这里阿克西尼亚已经泣不成声,审判只好暂时中断。

下午审判接着行,保罗·克里默坐在被告席上,面惨白,神情有些不屑。波波娃则和我们一起坐在观众席里,双手抓住贝卡,脸难看的要命:她觉得耻辱,也觉得恶心,居然没有早辨认边的人是这样的恶

“他们割掉了农庄看守的鼻迫他的妻抱着赤的孩在雪地里围绕村庄行走。她想要给孩拿一件衣服,他们则在她和他丈夫的上撒。”阿克西尼亚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好像在娓娓来一个故事。她听起来不再像个十几岁的少女,光是复述苦难就已经让她饱经沧桑。

“你是否记得她们的名字?”

“谢尔盖·楚洛夫,安娜斯塔西娅·楚洛娃,还有伊万·楚洛夫。”

“三个男人被割掉耳朵,挖睛,前刻上十字星后被斩首。”

“你是否记得他们的名字?”

“米哈伊尔·布祖耶夫,叶戈尔·兰诺夫,费多尔·伊格纳托夫。”

“他们把我的朋友赶家门,用她的房柴火,最后杀了她。”

“你是否记得她的名字?”一贯严肃庄重的法官长叹一气,似乎也累的无法继续。她看起来比两年前刚开始担任审判长时要疲惫了不少,发也已白。我想她一定能理解阿克西尼亚年轻的脸上为何会现悲哀又肃穆的神

“她的名字是奥尔加·普加乔娃。”

“不.......”

我的后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喊,接着是连串的噎。我回看,一个上士捂着嘴,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好像肚疼一样折叠起来。她不断前后摇晃,嘴里发呜呜的。她边的士兵凑过去想要为她泪,有个黑发女孩甚至把整个上半都压在她的脊背上,像护卫幼鸟的天鹅一样搂着自己的同伴。

“肃静!”法官敲打锤,有气无力。

杜西娅抬起一只手,表示歉意,清法官继续。

“你要去休息么,杜西娅?”黑发女孩轻声说,“你不用呆在这里了,都快结束了。”

过了好一会儿,杜西娅下士重新扬起,像抹去鲜血一样抹去满脸的泪和鼻涕。“不要,我要留下。”她说,“我没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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