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否只记得血的气息与乐陵松柏的清香、焚烧檀香的烟雾混合，产生一古怪甜腻的味，让他永生难忘。

完这一切，此时此刻这片土地上最伟岸的女人丢下玉斧，转面对着那些牌位，地拜了下去。她的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繁复的朝服失去在光下的煊赫，透无法言说的寂寥。

他心里没有半分喜悦。他在那些囚徒晦暗的脸上倏忽窥见了自己的影 。

最后，女人停在乐正斐后，举起了玉斧。烛火动，玉斧上转着一层温又森的光。

哪怕战争并不会带给他们真实地好，仅仅是获得一个大存在的庇护就全心全意地，近乎地羞自豪了。

这条威仪的龙最终到达乐陵，世主皇帝的长眠之地。

“万世千秋啊，天佑大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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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吗？也许我在烦恼遍地竟寻不到良医圣手。”

左右领军卫的绛引幡二十面，如血浪般在前翻涌，十面掩后，划定帝王的神圣疆域。黄麾仗分左右十二，旌旗猎猎。

这是一个极其大胆的问题，近乎于质问。

那动作充满了象征意味，仿佛在说：你的颅，已经献祭给了我大唐的列祖列宗。

小否同一众皇亲国戚被安置在队尾，透过绣帘，他得知乐正斐已经焕然一新，但衣冠重重，他看不见那双颠簸的睛了。

队伍庞大却安徐而不哗，唯有脚步、蹄、旌旗舒卷之声，混合成压抑的威严，桂郡主安静地坐着充当龙的鳞片，他已经三年没有回到生养他的京城。

是为，“玉京无郎，而通州河西乃无一人为帝职者。”

仪式并未因为女帝的失态而结束，銮驾折返玉京城，驶太庙。

人们从四面八方涌来，一层叠着一层，将临近街巷都堵得不通，有个老翁为了抢将军洒下的铜钱跌排渠，竟没有人伸手拉他。

小否看见那个坐在槛车里的亡国之君乐正斐。她很年轻，据说刚双十年华，胎发污秽板结，散地披覆着，依旧厚重得惊人，周否看见了她睛里有一片悲伤的、摇晃的潭。

小否喃喃自语：“我确实怜她，她的睛让我想起了太池，幼时我父亲常带我泛舟，现在回想来是一段难得的明亮岁月。”

战争总是使数以万计的人命丧黄泉或下落不明。

护城河的位因连日暴雨涨了三尺，浮萍裹着死鼠在浊黄的漩涡中打转，一圈又一圈，而玉京城陷落在一狂迷的节庆气氛中。

陵墓前，文武大臣垂首，如泥塑木雕。乐演奏的庄严雅乐，让人潸然泪下。

玄武门轰然开，帝王仪仗如一条苏醒的龙，缓缓蠕动。

这一次，周红拿的不是刀，而是一柄象征的、没有开刃的玉斧。她绕着乐正斐走了三圈，脚步轻得像一只狮，穿着繁复祭服的官员们小心翼翼地呼，同样不希望被捕捉。

十八岁那年他完婚，鱼瑶琼是女帝最后为他寻找的妻主，家学渊博，芝兰玉树，最重要的是，对郡主痴心一片，满人对驸温厚机的品行称颂。

只不过他所乘坐的是另一驾以金玉为栏，以锦绣为幔的囚车。

小否冷看着，几乎以为她要真的劈下去，但她没有，她只是用那玉斧的背，在乐正斐的后颈上，轻轻地、仪式地敲了三下。

乐正斐再次被押了上来，她的膝盖重重地磕在地上，发一声钝响

“天母啊，天威。”

帝王民的脸孔因为激动而扭曲，通红的腔里发的呼山呼海啸震耳聋。

“如果只杀人就能得到功勋，那谁还去学救人呢。”他问皇帝。

鱼瑶琼的某语调惹得小否的神骤然变得郁，他嘴角搐片刻，勉笑起来，转过再次调：“我向往那纯洁、光明的景，我怀念的是嬉戏、撒和彼此依恋、关怀的场面，从来与皇恩无关。”

“是，夫郎你总是沐浴着永不落下的皇恩。”

“年轻的人们渴望功勋，”周红笑他，声音娓娓动听，“她们什么都会的，不是救人还是杀人，不如孤下旨，设医学堂，免医徭役，由你妻主推行，怎么样。”

她的手法准而残酷，并非直取命，而是徐徐割裂袍服，挑破肌肤。血珠先是细密沁，随即汇成细，蜿蜒而下，渗为祭祀准备的爵樽和牺牲之中，溅落在冰冷的石阶上。

宴会上的酒气和的腥膻味熏得人昏昏睡。小否缩在周红的膝，仰起问：“姑姑，你的脸上有一只悲伤的虫，你在烦恼什么？”

鱼氏本是河西第一等门，奈何在唐的士族系里，西人始终卑微。河西曾存在过西齐政权，为世祖皇帝所灭，河西氏族即便如鱼氏这样的贵胄京，亦被视为寒士，在南方官场上的境多的是尴尬和险恶。

此情此景女帝好像也十分有，忽然无法抑制地哭泣起来，她歇斯底里的喊声在风中变得支离破碎：“祖母！父皇……！祖母……！”

太常卿声唱诵告庙祝文，追述世祖、睿宗和今上征讨北陈的艰辛伟绩，宣告了最终胜利，不遗余力地歌颂着那些早已化为枯骨的王，也歌颂着前这个活着的女人。

而姑姑周红的玉辂居于正中，千备冠德冠、服袴褶，执御刀弓箭，列于御座左右，供奉仗、散手仗锐环伺。

夹毂队悬铃覆膊，锦臂紫带，颜倒是很好看，他喜紫。

你活着，但你已经死了。

在这里，周红的狂态收敛了许多，她肃穆而疲惫的神一片香雾之中，仿佛刚才在乐陵的疯癫只是一个幻影。祭祀的仪式繁琐而漫长，钟鼓声在密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沉重，每一次敲击都震得人心发慌。

长皇逝世后女帝一直为桂郡主小否赘婿的问题殚尽心智，她最初选定的驸是赵嫖大将军的女儿，据说那个生于缨簪世家的白驹貌足以倾国倾城，但小否不幸地未能与她有一面之缘，因为赵嫖将军战死沙场后她沉溺于磨镜之好，时常和娈臣厮混于榻上且不避耳目，女帝只得取消了这门徒惹丑闻的婚约。

那是小否唯一一次见到姑姑落泪，他到莫名悲恸，茫然，这泪意味着什么后人亦不知晓。

一双手从后环住他的腰，温的贴了上来，带着湘妃竹的香气：“我差以为你要上那个丧家之犬了。”

第一行，长戟与六氅在秋日下闪烁，其后是仪锽五幡、大小孔雀氅与鹦鹉氅，羽葆华盖，盛矣肃矣。

太庙中，黄麾仗、乐县、五路、属车、舆辇、繖扇陈列。扇一百五十六，由三卫三百人执之，陈于两厢，这里常年着长明灯，光线昏黄，一排排的祖宗牌位立在黑暗里，审视生者。

女人将盛有乐正斐之血的爵杯，呈献于太祖景皇帝、太宗文皇帝及其他先帝神主牌位之前。

他也不喜战争的结果，得胜还朝的官员们得到姑姑加官爵、金银赏赐，而那些战死疆场者被异乡的沙土草草掩埋，很快被人遗忘。

女帝站在巍峨的献殿前，一言不发，只抬了抬手。两名如狼似虎的翊卫上前，将乐正斐拖至殿前广。有司递上那柄鎏金短刀，小否甚至能看到薄薄的刀映着姑姑虔敬忧郁的面容。

小

女帝的一纸婚书让小否远远躲开了玉京是非之地，他虽承长皇之后，却没有卷女帝征权利真空时的几次血雨腥风，足见女帝对他的关、政治上的面面俱到、远见卓识和运筹帷幄。

“我该随行参加祭礼了。”他说。

左右卫黄旗仗、骁骑卫赤旗仗、武卫白旗仗、威卫黑旗仗依序拱卫，鍪甲刀楯鲜明，主帅、折冲都尉、果毅都尉各司其职，面凝如铁石。

驸都尉语气轻而妒忌。

从耸云的朱雀门，一直到太庙冰冷的白玉阶，将士们御街打，蹄踏在柔的锦缎上，发沉闷的噗嗤声，像是踩在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