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驾遥遥在前，缇骑校尉乔装混市井，沿途警跸，又调韩驾前随侍，韩换了一石青直缀，着手，佯佯趋辕以行。

哦，这个李重萤知。

她本没这样想的，只是单单觉着好听；但丞相都这样说了，显然是经历过一番忖度，又何必拂了他的面？

当街的酒垆里，上包着蓝巾的妇人站在槛里，锁住柳般的一双眉，朝着外叉腰吆喝，约莫是阿娘唤儿女回家。

韩很和气地同她说。她懵懵懂懂地听了，大约是不明白确切的意思，并未惊惶回绝，而是很有勇气地踩在那把竹编的杌上，仰脸直直看向面容掩在竹帘里的李重萤。

李重萤琢磨了一下，觉得并无不妥，慎重地了，回：“确实如此。”

皇帝的要求不算什么异想天开，却有犯难掩覆在他神秀的眉里。

“送你。”她将一荷包桂糖都给小女孩，也不忘告诫她，“不要多吃，牙会烂掉的。”

他“咦”了一声，放下书，思量的神，“陛下想在万寿节上添设新的礼乐？”

她显然没想到这一茬，这算什么？取经路上的九九八十一难？还是说皇帝连这权柄都要仰仗阉狗的脸？

李重萤左看看右看看，心：相传丞相有很大的神通，此话果真不假，原来连这个也会呢。

“让教坊司来排。”他侧过脸，觑向她那端竹篾横成的窗，“不必经过太常寺卿。”

帝王巡，对于锦衣卫的校尉们来说，算是不大不小的事。

街上行人稀落，亲人不在边，孤零零坐着的小孩被韩唤去，“主人想与你说说话。”

扎圆髻的小丫坐在扎上，举着手，手指挑着细绳，朝着檐下照来的日光，很细致地编翻解。

见她笑脸，李重萤便也跟着笑，很有一天真烂漫的意味。车厢另一端，谢珣右手捧着书，左手半屈着撑在窗沿，视线转了一圈，瞭过半掀的竹帘。

他刚才一直不曾开，在她和铃娘说话的时候，他就保持着适宜的默然，低看书。丞相是个秀外慧中的人，有一双剔透的慧、一副玲珑的心肝，分明顺和得没有脾气，变脸时却也有着裹挟雷霆迎面冲来的威厉。

视朝时见一见丞相，心情也能好上几分，他日此人若得造化充掖，必然是一代祸风云的妖孽！

那张端庄而丽的脸，胎质薄脆，在秋光的照映下显得妙如珠玉。

不羡白玉杯（四）

谢珣听了，朝她摊开手掌，纤长的手指一伸展，“臣教陛下吧？”

李重萤揭过最下端的竹片，悄悄掀开一小片帷，目光快活地停在她上，手绢、秋千……会的样真多啊！韩看见了，细声问她，“主要试试吗？”

说来不好意思，翻绳这样小孩的游嬉，她并不擅长，仿佛天生就失去一肢的协调，手指笨拙得能让绳索打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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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解开荷包，嘴里漫应着，“只是看看……我不会玩这个。”

谢珣望过来，语气略带好奇，“陛下想玩解？”

天叫来缩在翳里的韩，吩咐了几句，韩上前，了声“喏”。她探手袖，在上翻女侍备好的小荷包，雪白的糖块用油纸包住，隔着一幅缎面，隐隐散糖霜甘醇的甜味。

车舆款款而来，地面纵横错着车辙转的形迹，御城的平百姓有一双慧，瞧见开的骅骝，便很识趣地往两侧避开。

她问谢珣，“将銮铃放在太常寺的雅乐里如何？”

“这几年的万寿节，太常寺都是着旧典吩咐下去，现在要改，要与太常寺卿细谈其中关节。等太常寺卿的意见无误了，还要和掌印过话；等掌印承下了，还要在朝上与百官谈一谈。”

无数向他涌来的探究，无论好的坏的，都被阻截在城之外，他到底是怎样的人？如果将这个当殿试论辩的题目，想必就算是最聪慧的士也会满面羞愧，最后无地自地死去。

宣王李邺，时年五十六，先帝尊贵的小皇叔，平日里拉个老脸，是个老不死的东西。

好啊，真行啊。怒到，她反而气得发笑，肩膀不住地颤抖，孤的朝堂……还是孤的吗？

于是跽坐下来，离她远一些，隔着一段不亲近也不疏远的距离，握着那柄韩没能一同带走的小刀，压着凤竹的边缘，一下一下地削着竹片。

原来他把我当妹妹啊。

丞相摸了摸衣袖……算了。

蹄声略缓了缓，听泉已经近在前。

丞相的怒气无声无息，像天里的雨，暗匣里的针，屋檐上的珠。

奔向他的步伐又不着痕迹地停了停，女帝略顿了下，面上重新呈主公的矜重与骄溢，慢吞吞地问，“找孤什么？”

谢珣找不着她，将书卷掖袖中，转便往后苑最宽阔的地方来。李重萤默然立在苑中，韩跪在一旁，将曳撒压在膝下，捧来削好的竹篾。

她有一双很亮的睛，仿佛冰浸过的银珠。

漫天都是洁白的芦，不远的金松下，一只乌木颜的短篷泊靠在岸边。此时没人过河，披蓑衣的老艄公坐在篷外，着蕉扇，正在围炉煮饭。

承认自己笨拙，也不是什么丢脸的大事。

往常的日里，这个时候她总在后苑，驻足观望，鹞线牵在手中，扯着另一端丝绢的纸鹞，却想不起来那时天真的心境。

君王不早朝，便成昏君；成了昏君，就要亡国。

李重萤有一张好脸，在掖如云的人中已经算是挑，而谢珣更是眉目如画，和曾经冠绝练京的先帝相较起来，竟然很有一较下的气势，不输天潢半分，当真是绝！

“……不，”李重萤一愣，旋即脸如火烧，这委婉比暗讽还令人难受啊，她讷讷，“你怎么会这个？”

短窄的帘影横来，排在长衣错综的纹上。他将手臂带着袖一并抬升，霎时遮住外的日光，蹄声一刹，轱辘有两个时辰的的车终于停了。

李重萤搓了搓手，伸手臂，翻过指尖，一个“编翻”的动作，像有无形的绳缠在手上。女孩盯着她的手指，半晌，抿了抿嘴角，微微地笑了。

正因为知，才更觉羞赧。

“臣少时落在外，什么都会一些。”他说，似乎并不觉得古怪，“家中小妹也玩解。”

“瞒不过陛下。”他拱了拱手，坦然，“太常寺卿殷良夜是宣王的人。”

简直有一火烧到李重萤的天灵盖，“难孤还没有让太常寺多添一支乐舞的权力？”

李重萤心虚地垂下手，转念又想：她为什么要心虚？她可是万民的天啊！

她先是跃跃试，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摇，韩见她这样的神，并不迫切地揣度上意，只是拱了拱手，无声地领命。

她选择地不听，用力扇了扇宽大的袖笼，假装这是愁伸过来的脸，“那是怎么样？”

轭首挂佩鸟形的銮铃，金在空腔里，绵铃阵阵地回在长街之间，虽没有大雅里“四牡彭彭，八鸾锵锵”的威显和气焰，却也自有一奇特的悦耳。

韩只能跪他，曼声：“丞相。”

又是这样模棱两可的话，李重萤并不信他没有旁的想法，“讲实话。”

她放下帘，倚在窗边听风。

女孩麻利地下扎，在地上踩实了，又扭过，了声“谢谢阿姊”，掩着荷就往那跑。李重萤追着她窄窄的背影，好奇地张望了一，到某说不清不明的艳羡，一腔好心情慢慢跌回谿谷。

“恐怕……”

她光顾着咒骂李邺和愁，心里有十分的无援，不由得疑心丞相也有同样的目的，举目朝他视过去，遽然间愣住了。

只有孩童们踮着脚张望，天脚下贵胄如云，见得多了，早已炼成一颗铜打铁铸的心。

“铃娘——”

当下丽日丰艳，燥无雨，是个晾晒衣裳的好日。云霞堆积在天的远，扫一片无缺的窃蓝；日光汗漫如瀑，从茶坊悬山的两坡飞燕般翻涌下来，淅淅沥沥，铺成连绵的海。

她前骤然一亮，赶走魂不散的韩，举目快乐地看向他，“丞相来了。”

谢珣安抚她，“不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