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下力加重，南弦铮铮，犹如山崩地裂，令人觉得琴弦下一刻便会崩断，可她并没有避开，她信他，犹胜自己。

斜昏黄，归雁啼鸣。

这般好听的歌声，她自个儿却再听不到了。

他立在树下挽袖，令仪凑上来替他细致理好，仰冲他一笑：“多摘，今日给你好吃的。”

人要汲光。

他明知她听不到，却也没回，只是低笑了声，：“一个蠢材。”

“放着我来。”

她凝眸看他，良久，轻声接：“人生天地间，或困于父亲情，或困于壮志未酬，又或困于怀才不遇，无不是桎梏，多有挣扎实属正常。”

孟璇安安静静地站在门,目光落在墙角的紫藤萝架上。

“怎解？”

秋时节,暮铺染得快,偶有南归之雁从夕下飞过,投下一片转瞬即逝的影。

她拨弦和歌，梨带雨，面上却又笑。

这一声气势十足，他哑然失笑，乖乖折返回去端菜，她速度快，不多时便炒了三四个小菜，三人时不时闲聊几句，席间他也并未揭穿她想要安他的心思，时不时拣些乐事来同她说说，反倒惹得她笑个不停，令他连日来的郁心情也消散了许多。

“哪里都很好的，哥。”她轻轻笑声。

薛敬仪来迎她,只问：“孟二姑娘想好了？”

饭毕，仆妇自去收拾，厅内只剩他们二人，他静了静心神，许久，才问了那个令他困惑已久的问题：“令仪，公义重还是人心重？”

薛敬仪轻嗤了声：“你够得着么？”

薛敬仪大喜，一时忘记了动作，好一会儿才转看她：“真的？”

他刚至饭厅门，一见那抹鹅黄，顿觉太一阵一阵地疼，似是有什么东西要从脑里来一般，不由伸手了，这才觉着舒缓了些许。

女声亢，古战曲的昂扬之意尽显。

火光静静照在薛敬仪面上，烘得他生了几分意，他退门来，去问仆妇情况，仆妇却只是：“哪能呢？小还是只能听得到一响动，听不清人声的。”

她在后轻轻开了：“哥，我又能听见一些了。”

他淡淡扫了这琴盒一，上等黄梨木铸就，里的琴虽暂且窥不见分毫，但从琴盒已知此珍贵,他自然推拒：“无功不受禄，孟小客气,然而在下愧不敢受。”

周妈妈正在外上灯，刚从脚凳上下来，便听外有人敲门，简单询问过后来向他通传，他敛了遐思，起往外走。

枝叶早已枯萎,夕余晖倾洒而下,斜斜落在照上，令整座院落都溶脉脉斜里。

她接过他手里的竹篮往厨房去，他跟过去，立在门看她忙活，先去叶与萼，取洗净沥，调面粉与，放木槿，油煎炸，尔后成饼，作金黄。

她因患病而耳力不行，其实只能听到一微弱的弦响，但她唱曲，她这位兄长便也纵容，明知她听不到，却为她习三弦，闲暇时便与她同奏，为逗她开心偶尔还会放下姿态上两支古曲。

“人非圣人，偶尔犯错也无不可。”

西斜日光被窗棂切成碎块，在地上拼接成各式并不规则的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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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颔首，目光落在中中，金斜晖打在照上，隔绝了大分的光与，却仍有余光照来，将人笼这光里去。

她此刻一如既往地听不清他的唱词，可莫名也能知到他的悲怆。

当年敌军扬国威的少年将军，如今也不知是否还有一分赤诚之心。

她静静看了好一阵，才笑：“若问如今的我么，公义未必是真公义。”

征战，踏燕然。”

她：“你刚唱的词那么复杂，又一年都听不上两次，不然我怎么和得上呢？”

他方才够着最的那枝枝桠，听得她当真可以答话，久未动作，直至树枝承受不住这力，砰然折断，他才猛地回过神来，一时喜不自胜。

他递给她一方锦帕，自个儿则返回房放琴，等她完泪，这才寻了个篮回到院中。

令仪就这么注视着这位为她付尽一切的兄长，里忽然不受克制地蓄满了泪。

若说公义，为人他不愧于天地君亲师，更为她散尽家财百般求医，为官他亦不曾愧对百姓生民与中义，然天底下，哪有绝对的公义呢？

他将手伸余晖下，静静受着手掌心一变。

孟璇伸来的手顿在半路,好一阵才将

他神一黯下去，又听她卯足了劲唤他：“薛济时，端菜，开饭！”

他颔首，探手去摘开得最盛的木槿。

他侧看她一，轻轻苦笑了下。

她笑了笑，认真：“既在说你问的人，又在说你。”

她被他一通呛，讪讪闭了嘴。

她笑起来,侧从小厮手里接过琴盒递给他：“当日犯蠢,幸得大人指,今日特来致谢。”

她轻轻叹了气，心说天地不公，她这位兄长本是辛未科的二甲第一，合该仕途顺畅，当年新皇登极不久，庶吉士考合格后，地方多缺，他不惧苦，但却重情重义舍不得丢下她这个累赘，这才一次次错失良机。在都察院一待三年，博得一个“铁钉”的名号，连皇帝见了也怵他三分，然而天家威严岂容臣冒犯，明面上赞他刚正不阿，最终却也因为这份发怵，将宣府边地的苦缺拨到了他上。

他迟疑了下，眉锁。

他本没想到能听到回答，后却乎意料地传来了她的声音：“宣府好的，京师也很好，长洲也很好。”

她这位兄长素来是个有见地的，平素少问她这些事，她虽有犹疑，但还是认真思虑了会儿，老实答：“你若问以前的我呢，我随哥读万书千史，经文史册无一不以诲人为责，自然说公义与天同，无则礼教崩天地。”

薛令仪见他许久未动，好奇看过来：“什么人？”

“也没多大事，我来就行。”

等琴音落，她将琵琶递给他，冲他笑笑：“哥帮我放回去吧，我去摘木槿。”

他微微闭，颔首应下，尔后又摇：“然人心易变。”

但她仍心思灵巧地猜了他方才在说什么，试图宽他。

她想得远，面上却只冲他笑了笑：“人活天地间，公义位者定，人心却瞒不过火金睛。”

他大喜过望，最后却缓缓冷静下来，转过去继续摘木槿，低声：“你不用骗我，你若现下不想回，便不回就是了。等你哪日想回家了，和哥说一声，哥便带你回长洲。”

“想好了。”

第53章狗一无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