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千上万目光凝聚在那件袈裟上。

昙罗伽恍若未闻，走过前，穿过匍匐一地的信众，穿过一脸震惊的朝臣、将领、酋长，拾级而上，一步一步，迈长廊，走到瑶英面前，抬手，扯下上的袈裟。

他没有冲上去阻止瑶英，可不是因为缘觉这几个人的小伎俩。

她知他自小修习佛法，从不要求他还俗，不他是王君主，是和尚，还是永远不能暴份的苏丹古，她都不在乎，在她里，他是最好的昙罗伽。

“明月，从今天起，我不再是沙门中人。”

“王！”

百姓们呆呆地看着他们。

一辆镶嵌八宝的车等在旁，毕娑和禁卫军军官恭敬地朝二人俯行礼。

她眉微弯，笑中带泪，“你这个疯。”

他举起法杖。

信众们哭倒一片，跪地叩首，恳求，嚎哭，忏悔。

李仲虔嘴角一勾，冷笑。

昙罗伽抬眸，缓缓站起，回了一礼，转，目光越过满殿泪满面的信众，越过空阔的前，越过飘扬的经幡，直直地落到殿外瑶英上。

长风猎猎。

随着袈裟落地，人群里一阵动，一声饱痛苦和失落的哭声传，接着，又是一声。人们轻轻哆嗦，泪潸然而下，四面八方都是泣声，海浪一般翻腾涌动。

众僧诘问，她不想给他添麻烦，小心翼翼地回答。

霎时，光华大放。

作者有话要说：　　“千江月……月如佛……”“万法唯心……”这几句关于佛法的讨论摘抄自佛偈和相关解释。

她立在殿门外。

百姓们怔怔地看着他。

提多法师摇摇，痛心疾首，无可奈何，和佛论，谁能辩得过佛呢？

“我的修之路，有她相伴，足够了。”

他们的王，还俗了。

“若以

千山万，崇山峻岭，她远而来，让心如止的他起了波澜，动了贪念。

他不可能让她继续没名没分地和他来往，让她被世人暗地里唾骂。

昙罗伽站在佛像前，脸苍白，满大汗，角轻轻扬起，朝她微微一笑。

大殿里的动静早已经传到寺外，一消息不胫而走，众人不敢相信，目瞪呆，齐聚长阶下，仰着，看着那件袈裟慢慢飘落。

第二杖、第三杖……一杖接一杖落下，昙罗伽额边沁细密的汗，纹丝不动，一声不吭。

周遭的一切全都淡去，相识以来的浮上心，他里只剩下她，她里也只看得到他。

他站在殿中。

缘觉几人慌忙拦住她，连搀带扶，把她扶到阶前，七嘴八地小声劝：“公主，王吩咐过了，这是他该领的罚……谁也不能替他受罚，等这回罚过了，以后就没事了，您千万不能去，王会怪罪我们的。”

这一笑，恍如清风拂过，三生池畔，那朵洁清冷的莲慢慢舒展开，迎风盛放。

隔着一门，隔着难以跨越的沙门和凡尘之隔，隔着遥远的距离，两人四目对望。

昙罗伽是他们的王，唯有他能震慑各国，让所有落臣服，不论他还不还俗，各地百姓依然将他奉若神灵，现在的王，谁也撼动不了他的帝位。

他们面坦然，依偎着，一步步穿过长街。

“传说登伽女和阿难陀曾是一世一世的夫妻，您和文昭公主也是前世的姻缘，文昭公主留在王寺，也无损您的名声，您永远是我们敬仰的佛！”

……

但他甘之如饴。

“我想好好活下去。”

昙罗伽阖上双眸。

“卫国公，您看，王和公主多么般，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心如静，生死不过是眨间的事，无需求。有了挂碍，想和她朝夕相，他想活下去，想陪伴她。

“佛！”

他要她，就会给她全，让她无忧无愁，尽情笑。

袈裟飞过长廊，在风中飞舞，越飞越，然后往下跌落。

瑶英泪婆娑。

二十几载的光在这一杖一杖中晃了过去，他脑海里浮现她的脸，她微微一笑，沉的天光都亮堂了几分。

昙罗伽凝视着她，走大殿。

他一次次唤她公主。

殿内，昙罗伽沉默着受完了刑，袈裟上渗斑斑血迹。

“佛，您不能离开王寺啊！您是阿难陀的转世，是神佛的化！”

殊不知，那时的她心中并无其他心思，反倒是佛殿上在上的他，心里恶念顿生，为君主的掌控暗暗滋长，直将她困于王寺，日日陪伴在他边。

李仲虔也跟了过来，站在她边，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瑶英中泪光闪烁。

提多法师闭了闭睛，法杖落下。

可惜啊，波罗留支最聪慧的弟，果然是尘缘未了。

王寺外，缘觉小心翼翼地咳嗽两声，对刚才被禁卫巧妙地挡在门外的李仲虔笑了笑。

兴许这是佛陀对他的磨砺，他没有通过佛陀的考验。

“公主！”

长街脚步纷，着甲衣的将领、落酋长、官员和领主们纷纷跟王寺，跪地叩首：“恭送王回。”

她回来了，就再也逃不了。

殿门前一片哭声，百姓们涌佛殿，跪伏于地，膝行上前：“王，您不该受罚啊！”

第一杖狠狠地落下，他合十默诵经文，想起那一日，她跪于殿中，说她已经断绝心思，再不会现在他面前。

提多法师气吁吁，放下法杖，叹气，朝他合十拜礼。

昙罗伽望着瑶英，肩里衣内衫早已被血浸，汗淋漓，邃的碧眸里波澜翻涌。

她叫他法师。

昙罗伽低笑，抬起，和她一起慢慢走下长阶。

“佛！您还是我们的佛啊！”

昙罗伽轻笑，笑容温和，语气却势到不容置疑，锋芒人：“你没有后悔的机会了。”

百姓们仍是呆呆地望着两人，让开路，目送两人登上车。

信众嚎啕大哭，爬上前，伸手扯他的僧袍袖摆和衣摆，想要挽留他。

瑶英看到他肩上衣衫透的血痕，心里一一的疼，扶住他的胳膊，“你是个疯，我也不嫌弃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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瑶英停下来，立在正殿门前，看着远大殿里法杖一下一下落在他的脊背上，心尖颤动，手指攥住衣袖。

他踉跄了一下，双眉略皱。

佛殿之外，匆匆赶来的瑶英一看到殿中情景，呆了一呆，冲下台阶，往大殿奔去。

但他却还了俗。

接下来的路，她会陪他一起走。

王寺外，人群如织，万攒动。

瑶英心酸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