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话从唐诗中说来时，她是如此心平气和，全然不在意，可换是他，她就觉得天崩地裂了。

路知意仰望着他。

他真好看，即使逆着光，生着气，眉宇之间也依然透着墨画的意蕴，每一个线条、每一个细微的神情，都叫人想裱框成画。

是他的态度太友好，给予她太多，她才有了今日的错觉，以为他们不知不觉走到了一起，跨越了千山万，跨越了重重阶级。

路知意就这么看着他，良久，笑了笑，心灰意冷地说：“就这么着吧，陈声。你走你的关，我走我的独木桥。我谢谢你半年来同情我家贫人穷，好心帮我那么多次。但我们差距太大，就跟你说的一样，明明是两个世界的人，为什么要勉走在一起朋友？”

可是今天，它们从陈声中说来，第一次备了粉碎自尊的力量。

可路知意显然不是这么想的。

陈声扯着嗓门问她：“路知意，你到底在较什么劲？”

说完这话，她也不回地走了。

她只是在跟自己较真。

她背对他，顿住了脚步。

他已经歉了，不是吗？这人还这么不给他面，以他的格，本就不该过多纠缠，扭走掉就行，谁他妈稀罕追在人背后低声下气？

好不容易把人盼来了，他若无其事地走到她面前，把手里的烧麦和豆浆递了上去，“凌书成去步行街的老张那买的，买多了。”

，可他并不知要什么，又到底该什么。

凌书成：？？？

“我没说气话。”路知意静静地望着他，“一开始确实很受伤，但后来仔细一想，你说得其实很有理。”

他一顿，气不打一来，“路知意，你给我站住！”

他亲自去买了一顿早餐，捧在怀里乎着，盼着她来，又拿凌书成当幌——天知那个懒鬼这会儿还在床上睡大觉。

然而这气在晚时又莫名其妙消失了。

陈声烦得要命，皱着眉走上去，一把攥住她的背包，“坐我的车回学校。”

忍了多时，这一刻终于爆发。

“我——我他妈有个的理！”陈声已经怒不可遏，恨不能扒开她的脑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都说了是无心之过！那些话骗骗陈郡伟就算了，你较什么真？”

在无可救药陷他给的糖□□之前，死了这条心吧。

“……”陈声凶憋一句，“给我回去！动作不标准，重新三十组！”

那一下打得很重，啪的一声，脆利落。

陈声又不是没这么过，我行我素二十年，没人见过他好言好语低姿态。

路知意淡淡地抬看他一，“三十组我已经满了，是你说的，满了就结束。”

路知意笑了笑，眶蓦然一红，仰冲陈声说：“多谢你一个学期以来的关照。”

路知意被他拉得重心不稳，险些朝后一倒，好在最后站稳了。

她重新攀了上去，一声不吭开始重引向上，虽然刚完三十组，还有些，额上也

声音放得很轻，温柔里带着讨好的意味。

“我艹你大爷啊！扔了都不给我？”

陈声气冲冲走到她面前，“我纠正你动作，你往哪走？”

一都没有。

起初，陈声以为路知意只是一时气急，等她消气了，一切就会重回正轨。

她较什么真？

跑早时，陈声着两只黑圈站在那，翘首以盼着路姓师妹的到来。

他说得没有错，她穷，黑，土，家中养养猪，鞋穿旧也不舍得丢。

苏洋又不是傻，一看这两人闹别扭，但日这么久了，她早就清楚这两人不打不相识，结梁已经是早八百年前的事了，遂，“那行，我先去洗澡了。”

他忍了再忍，还是没忍住，走上前去碰了碰她握住杠杆的两只手，“张太开了，收拢一。”

苏洋站在一旁，迟疑着要不要上来句嘴，却见路知意扭对她说：“你先回去，我再三十组。”

他对自己说，行了吧，别自讨没趣了，她的面是面，难他的就是狗屎？神他妈放低姿态，他她要什么，咋咋地！

路知意望着他，他越光鲜好看，她越觉得骨里都透着卑微。

他肯低歉已经很难得。

她跟谁朋友，就跟谁朋友！

她到底还要他什么？

哪知路知意脆利落地从单杠上了下来，扭就往场外走。

颠颠跟在他后，凌书成笑成了一朵，“这天动地的室友情——”

单杠逐渐只剩下路知意和陈声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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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声拎着冷掉的早餐回到宿舍，恰逢凌书成起床，看见他手里的东西，天喜地迎上来，“呀，给我买的？老张家的吧？”

她一把拍掉陈声的手，冷冷地说：“不必了，我自己回去。”

陈声的手僵在半空，只剩下还冒着气的烧麦与豆浆。众目睽睽之下，他吃了瘪，却又没申诉。

“我都说了对不起了，你听不懂吗？那些话不过是为了警告陈郡伟！他是你学生，好的不学，偏学人早恋，还对你有想法。我他妈是为了你好，为了他好，你用不着拿我的话来气我！”

陈声一脚踹开椅，心烦意地坐下来。

因为要跑早，众人都起得早，也没空去吃早饭，陈声知她也空着肚。

事实证明，她该清醒了。

老张是步行街摆摊的老伯，摊没有名字，卖些手工的烧麦、包，豆浆也是自己磨的，味原滋原味，很受迎。每天早上，一群学生和步行街的居民都在那排着长队等早餐。

这些东西陪了她十八年了，她从未因此自卑过。

场上人渐渐少了，大家都先后完三十组引向上，嘻嘻哈哈散了。

陈声站在跑边上，看着众人引向上，她在离他最远的单杠上，一言不发，动作标准。

冷战就这么开始了。

“谢谢，我不饿。”路知意也没抬，径直走人群里。

*

难堪至极。

她其实本没有跟他较真。

陈声心里咯噔一下，说不清那阵突如其来的慌是为了什么。

她，路知意，这么多年来终于明白了自卑是什么东西，这滋味比那晚赤着双跑澡堂更叫人无地自容。

更可笑的是，一整个早上，路知意没有向他投来一。

他的肤本来就白，霎时就红了一片，顿在半空。

话音未落，只见陈声没吭声，用脚踩开书桌旁边的垃圾桶，咚的一声把塑料袋扔了去。

她活得比谁都，活得比谁都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