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开会没有固定场所。余秋看生产队也常常在田或者晒谷场上就把会给开了。

坐在上首的大队书记清了清嗓，也不用喇叭，单凭嗓喊话：“行了，杨树湾七个党员，十三位团员，还有九个生产队的基层，全都到齐了，对吧？到齐了就讲正经事。”

想了看了，也什么都不能。

“没错，这儿呢。”前院响起何东胜的声音。

只是现在来不及了,洪等不及队长再敲锣哨召集全队人开会。八队在场的老少爷儿们必须得现在就给决断。

“又讲怪话了是不是？”蹲在地上的老汉立刻应声，“八队的事情就是咱们杨树湾全社员的事情。不就是田被淹了嘛，现在雨也停了，肯定要退。我们再把田里的来，重新粮就好。”

不排来，圩埂垮了的话，整个杨树湾的老少爷儿们都要喝西北风。现在撅了，起码还能保住其他地方。

胡杨个不矮，走起路来虎虎生风，余秋跟田雨不得不一路小跑才跟上。

暴雨停歇的第二天晚上，她刚跟田雨给大孩们分别上完四年级和五年级的课程，胡杨就跑过来叫人。

所以大米的农民常常还要靠山芋扛肚。

田都淹没了，不吃返销粮，难不成饿死人啊。

她还是先好杨树湾的卫生防疫工作再说吧。

“咱们杨树湾的人都有数，八队田少，剩下的全是旱地。”

天上的雷响了三后，他终于哑着嗓开了：“我同意。”

这黑灯瞎火的，哪里像是开会的地方。

院里响起了拍掌的声音，不少人叫好，夸奖新农民有学问就是不一样。

她伸手抹了把汗，怀疑地看着胡杨：“你听岔地方了吧。”

饶是天黑了气温下降，一路上也有小风，抵达大队支的时候，余秋还是鼻尖都挂上了汗珠。

最基层的政治组织,队里的事情主要由他们商量决定，关系重大的问题则全队开会讨论表决。

在这情况下，没有上田亩册的自垦地就成了农民的救命稻草。

他活系着的围裙都没脱下，只朝她们喊：“上大队开会去。现在就走。”

可惜杨树湾并不给余秋当鸵鸟的机会。

“我也不知。”

其他人也跟着盘算自己的家底，看能不能余来东西帮忙。

他转过来朝旁听的胡杨笑，“我们的新农民搞来的风车车可是能一天到晚不歇火的，自己往外呢。”

余秋跟田雨都没忍心看决洪，两人回到知青也对坐着发呆。隔了半天，余秋才冒一句：“农民真苦。”

中暑也不能回家休息，就在大树底下，旁人给大麦茶，拿草帽帮着扇风。人缓过来之后，又摇摇晃晃地下田挑挑淤泥。

人们都噤了声，只暗夜的风雨跟声发急急的促。

三人赶往院当中走，凑近了才发现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余秋记得一文理科分班前上历史课，发灰白的老师曾经慨过，建国初几十年的时间，为了支援国家工业发展，农民了大的牺牲。

余秋轻轻地叹了气，合上睛告诉自己睡觉。这是落后的生产力与人民生活需求之间的矛盾，这不是她能够解决的事情。

他们比谁都清楚，有国才有家。所以即使勒腰带，也要完成上面派下来的任务。

当时八队人是为了保住全杨树湾男女老少的田地，这才自己主动牺牲的。现在洪退了，看着其他生产队都要大丰收，八队的老少爷儿们可是颗粒无收。

在“备战、备荒”的时代,农民负担极重。就拿杨树湾来说吧,每亩田产一千斤双季稻，公余粮就要七百斤。公粮相当于实农业税,免费。余粮是国家以远低于市场价格征收的，从某意义上讲也是白。除此以外，还要据上摊派下来的任务，不定时缴纳数目不定的征购粮。

这六十来亩地是八队的粮仓。

单薄的月，照得人影幢幢。

后来八队人靠肩膀挑靠手抬土填坑，才将它变成了田。因为没上田亩册，不用上缴粮，所以它是全队几百号男女老少生活的希望。

副队长张张嘴，重重地咳嗽了一声，扭过去也没开反对。

田雨睛泛红，直接钻到毯底下，声音都带上了哭腔：“我真不忍心看。太惨了，他们费了好大的劲才耕好的地，好的秧。中午他们为了排田里的，都晒得中暑了。”

所谓旱地就是山地，不能稻小麦之类的细粮，只有耐贫瘠的山芋、土豆才能长下去。但是这些粮不仅吃多了洼酸，公余粮的时候，也五斤才能抵一斤稻谷的量。

“可要是再下雨怎么办？”宝珍大哥迟疑，“这要是再淹起来就麻烦了。”

年过半百的生产队长眉锁，刀斧凿刻来般的脸上全是沉郁的神。

正经事就是八队的那六十来亩田。

最后还是妇女队长没撑住，抹着泪：“还能咋样啊。”

胡杨倒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了，一个劲儿地调，他的车还有好多要改的地方。现在还不够灵，风向一改，风车就得靠着人自己挪位置。

“之所以会淹，是因为这块田地势太低。”大队书记发了话，“我

田雨也疑惑：“是不是在大队书记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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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队这六十来亩田原本是大片毒肆意的沼泽地,解放前也当葬岗。没钱没人收尸的附近居民就拿卷芦苇席裹住尸，直接丢去。

余秋抱着她的肩膀，轻轻拍她的后背：“不要想了，咱们不想也不看。”

大队书记伸手敲了敲面前的桌，提了嗓门：“吃不忘挖井人。没理由八队站来了，咱们其他生产队全心安理得地缩在后。”

大家伙儿有人坐在小板凳上，有人.下垫着土坯砖，也有人索盘而坐，个个手上都抓了把蒲扇赶蚊。

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钩，从他咙拽下一块血淋淋的。

大队书记走到生产队长面前，拍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已经很好了，总比我们两只脚踩着好。”旁边有人站起，“掉了就是稻。稻不够的话，大家伙帮着凑凑。我们队里好像还多了儿秧苗。”

大队书记安了一句八队的男女老少：“我给公社打报告，为你们争取救灾粮。”

会计跟仓库保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都垂下脑袋不吭声。

余秋赶将教案黄挎包，拍拍手上的粉笔灰：“什么事啊？怎么这样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