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翡异想天开，执意下山，他知山下的谋已经成型，所有的消息都会经他的手，而这个他从小看到大，从来桀骜不驯的小姑娘很可能一扎北斗与寇丹手中，连同她边百十来个不知天地厚的年轻人一起葬于此，他下意识地追上来，跟她说了那一堆隐晦的废话……可惜周翡全然没听来。

“要不是老寨主，你叔早就变成一堆骨渣啦！”

谢允却忽然：“那日客栈中，我听前辈与阿翡提起令公，他如今可好？”

周翡想到哪说到哪，本来是想刻意拖时间，可是说到这里，一突如其来的难过却后知后觉地冲了她火烧火燎的。

谁知谢允学的只是个形，并不似真正的破雪刀那样诡谲，那折扇在他手中转了半圈，轻轻一卡，接着，一厚重的内力透过扇当打来，寇丹情急之下竟弃钩连退数步，甩一把烟雨。

谢允法快到了极致，从北斗面前掠过，竟叫谷天璇都有些，同时，他手中折扇转了个圈，直寇丹的长钩之中，寇丹狠狠地吃了一惊——几次旁观，谢允竟将周翡破雪刀的“风”一式学了个有模有样。

“叔，”李妍低低地说，“前几天在山下，你同我们说老寨主对你有生死骨之恩，是假的吗？”

从他当了这个内线开始，便是开弓没有回箭，就算四十八寨侥幸留存，将来李瑾容会容忍他这一场背叛吗？

周翡推开几双扶着她的手，吃力地弯腰捡起蒙尘的望山，当成拐杖拄在地上，堪堪稳住了自己的形。

谢允的扇面“刷”一下打开，扇面上“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的题字将一把小针接了个结结实实，扇面随即分崩离析，他也不回地将那扇一丢，飞跃起，躲开谷天璇与陆摇光的合力一击，把寇丹的人钩拎在手中。

寇丹对这一招几乎有了影，当即要甩脱他。

周翡耳畔尽是刀枪相抵之声，她却也不抬，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一字一顿地将当年吉利说给她的三十三条门规背了一遍，念一条，她便问吉利一句“对不对”，及至三十三条门规尽数念完，吉利仿佛被人当面打了无数掌，圈通红。

“谢大哥跟我说后有叛徒的时候，我们谁也没怀疑叛徒会在山上。”周翡哑声说，“都以为消息走漏是因为我边的人，我甚至一个人都没带，独自闯了回镇，抓了那姓曹的——因为我知，消息事关军情，必然是由叔你们这样的老人亲自接收送到长老堂的……”

“我要是早知有这一，当初在邵，就不该答应把你带回来。”

这时，林浩亲自带人赶到，只见他一挥手，四十八寨众人一拥而上，将北斗团团围在中间，足有百十来人——已经是倾尽寨中战力。

谢允抬手在她后背上，将一带着冷意的真气缓缓地推了去，周翡轻轻地打了个寒战，多少好过了一。

辈责骂、比跟兄弟姊妹们争怄气更大的事，还有比整天给她起外号的大哥更可恶的人，有比明知过不了关的、还要着上的考校更过不去的坎坷……

一面是区区不过千八百人的江湖门派，一面是心积虑的数万大军，此乃卵与石之争。

哪怕之后周翡竟然成功挟持了北端王，哪怕四十八寨竟有一线希望能起死回生……他也只能将错就错。

曹宁的反应也是极快的，无声无息地一挥手，便要令人撤。

这愣青也不对面是“门”还是“狗”，当下便要追上去，跟着他的行脚帮见状，连忙上前助阵，周翡微微避开谢允的手，谢允瞬间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他地看了她一，转抓向曹宁。

“人得知自己吃几碗饭。”

他答应李瑾容送李妍到金陵的时候，心里想必是不愿意搅寇丹和北朝的谋里，想要脆避嫌走、一了百了的，然而路上大概是因为诸多犹豫，才走得那么慢，让李大当家以为是李妍贪玩，还专程写信训斥侄女。

她说到这里，觉到从望山上传来的、地面隐隐的震颤。

吉利整个人一震，涩声：“阿妍……”

吉利

此时岗哨前未曾涸的血迹、排在长老堂前的尸首会让他浪回么？

周翡一气说到这里，实在难以为继，她小脸上没有一丝血，微微弯下腰去，轻而急地连换了数气。

“叔，”周翡扶着自己的长刀，吐一带着凉意的气息，闭了闭，“四十八寨是你们一手建成、一手维系的，我们都是从秀山堂、从你底下拿到名牌的，你回看看，满山的后辈都是你的弟，都曾经从你中第一次听见三十三条门规，你背了无数次，自己还记得吗？”

“你说一个男人，妻儿在室，连他们的小命都护不周全，就了满脑的‘大义’冲去找死，有意思么？”

周翡缓缓站直了，仿佛在攒够了力气，在等着什么。

她声音非常轻缓，因为稍不注意就会牵动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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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方才趁李妍脚骂人的时候，悄悄遣了个弟四十八寨中报讯——曹宁虽然暂时跑了，但他的数万大军没有跟上来，此地只有两个北斗和一帮黑衣人，不知寨中还剩下多少战力……倘若拼了，未必没有留下他们的可能。

吉利地闭上了嘴，寇丹却笑：“好得很，夫人和龙儿我都照看着呢。”

他心：“罢了，痛快这一回也是痛快。”

他在蜀中茶楼中听惊堂木下的前尘往事，在少女们叽叽喳喳的追问里作颜，左中装着恩与义，右中是一家妻儿老小，来回掂量，不知去。

杨瑾大声：“站住！”

非常时期，林浩的反应是极快的。

吉利闻言，大叫一声，已经泪如雨下。

吉利太知了。

周翡盯着他，又说：“天地与你自己，你无愧于哪个？你说令尊不自量力，将来师弟提起你来，该怎么说？”

为什么谢允这随便一个阿猫阿狗都能拎走的“书生”突然成了个手？此时，周翡已经无暇去想这些了。

“过无痕”独步天下，他几乎是人影一闪便已经追上了曹宁，谷天璇、陆摇光与寇丹同时手，谢允近乎写意地后退一步，十文钱买的折扇仿佛瞬间长了铜铁骨，先后从谷天璇的手掌，陆摇光的长刀与与寇丹的人钩上撞过去，竟然连条裂痕都没有。

终于到了这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