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恕罪，”钟荟无可奈何，低声下气地赔不是，“民女不学无术，只会弹这么一首曲。”

清河长公主的失望难以言喻，她以为她的卫十一郎是不同的，然而他终究是个被障目的人罢了，与世间万千俗男并无不同。

外人不知姜二娘受伤的事，姜明霜却是知底细的，是她能弹的唯一一首琴曲了。

常山长公主却是站起满面笑容地迎上前来，先拉起姜明霜的手夸赞：“第一回见你穿鹅黄，很衬肌肤，这璎珞也很别致。”

第98章

同姜明霜寒暄了几句，常山长公主这才掐了掐姜二娘的脸颊：“你这白狼，不下帖请你从来想不到来看我！”

了侍女来问，司徒香这才意犹未尽地住了嘴。

“殿下说笑了，民女实在是小时候叫先生训怕了，见了琴便发怵，故而学完这一首便搁下了，横竖民女生得蠢笨，再怎么勤学苦练也无济于事的。”钟荟气得直咬牙，不就是上回请司徒香过姜府，没给你下帖么，至于这么落井下石？

也就是这位敢说这话了，清河长公主中微有不豫之，咬了咬笑：“阿姊说得是，妹妹受教了。”

连司徒香这漏光大都看不对劲了，她这堂姊是有些清，不过也正因为清，从来不屑与人论什么短长，如今她地位超然，说更犯不着与个臣工家的小娘过不去，可她偏偏每回见了姜明月都要找不痛快。

果然在这儿等着呢，钟荟心。说起来冤得很，她至今不知自己何时得罪了这位金枝玉叶，其实清河长公主在先帝诸女中算是难得的好——常山长公主对丑人毫无耐心，比不得清河长公主一视同仁，知书达礼。

清河长公主端坐帐中旁若无人地抚着琴，见姜家姊妹来也未抬，只微微颔首，嘴角几不可察地翘了翘，也不知算不算笑。她生得清丽，着一素净的月白宝光绫衣裳，青碧罗裙，薄施粉黛淡匀胭脂，眉心一银钿，看起来不似金尊玉贵的天家公主，倒像是误凡尘的神女。

清河长公主脸顿时有些发绿，是五六岁的孩童初学琴时的门曲，几乎全是右手指法，左手只需弦，而学琴到了一定境界，几乎是靠左手见下的，她令姜二娘弹琴，自然是存了较量之心，她拿唬她简直就是当面讥嘲。

自司徒锴之国后，姜太妃时常召姜家姊妹三人作伴，彼时清河长公主还未建府，也是时常往来酬酢的，虽说不上相莫逆，却也相得甚是愉快，可约莫一年前，这位长公主却似变了个人，对他们姊妹突然冷淡起来。

清河长公主闻言钟荟晃了晃手腕上足有五两重的金脱：“那是您府上，放整个洛京城还有哪家的烧火婢如此阔气？”

姜家姊妹忙上前见礼，清河长公主矜持地与姜明霜叙了叙寒温，却把姜二娘晾在一旁，末了仿佛突然发现这么个大活人似的，笑着：“常听阿姊称赞姜家二娘琴心旷，有林下之风，不知今日是否有幸一闻？”

卫十一郎待谁都温文尔雅，与她谈时也带着彬彬有礼的笑意，却让她觉得遥不可及，仿佛有一座冰砌的墙将所有人都隔绝在外——而姜明月在墙里。

明知不对，她还是忍不住迁怒姜明月。

钟荟这么些年没见她与人红过脸,不成想不鸣则已,初茅庐就开罪了天唯一的胞妹,也是她未来的小姑——全是为了护着她，钟荟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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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明霜是个脾气好到让人恨铁不成钢的滥好人,刚回姜府那阵，即便是婢也能挤兑她两句,三娘挑她的刺她更是不放在心上,最多笑眯眯地自己开解几句。

钟荟连连告罪，长公主又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见她一半新不旧的大红双丝罗衣，发还像女童似地绾成双挂髻，发上的红宝石金簪和手腕上的金脱本来就是西市上金银铺的货，还都是前几年的款式，不满地教训：“打扮起别人来倒是有模有样，自己如何穿得跟个烧火婢似的？小时候倒还知打扮，倒是越大越不修边幅起来，真真白瞎了你这张脸！”

常山长公主却：“有些浮躁了，琴之在宣和情志，若没有淡宕的心境，即便技艺臻于化境，却仍然不了一。”

屋里施了罗帷和锦帐，帐前一张十四牒织成屏风，一看便是中匠作的手笔，个叫人屋四角各置一个纯金银凿镂香炉，以石墨燃着青木香。

正在叙旧的几人不由被琴声引，停止了谈，都专心致志地听清河长公主抚琴。

姜明霜总是把什么事都往自己上揽，认定了是因自己要才惹得清河长公主不兴，这才带累妹妹受迁怒。

“姜明月，”她冷冷地将琴音打断，“你这是何意？”

钟荟左手使不上力，只能任由她牵着走，清河长公主涨红了脸，不知是愤怒多些还是羞愧多一些，她何尝不知自己如此作派可笑又鄙？她从来不觉得貌有什么值得艳羡，她自小在中长大，睛里最不缺的便是昳丽的姿容。其实她原先并不讨厌姜家二娘，甚至还有些喜她，喜她便给说话讨喜，也喜她上鲜活的市井习气，直到那一日在钟家园中偶然见到卫琇与姜明月说话时的模样。

大娘与长公主也算常来常往了，仍旧叫她夸得很不好意思，飞红脸：“长公主谬赞，衣裳是二娘替我选的。”

清河长公主一曲奏毕，余韵绕梁，姜明霜已然看呆了，半晌找不什么词去赞她，只能：“殿下技艺超绝。”

清河长公主冷冷淡淡地向她瞟了一，鄙夷地扯了扯嘴角，手底的琴声突然激昂起来，只见她勾挑猱一气呵成，指法令人缭，琴声如百尺飞泉万斛倾珠。

姜明霜中噙着泪，上前一步：“请殿下恕罪，民女不适，就此告退了。”说罢屈膝对着几位天家贵女一一行了礼，拉着目瞪呆的妹妹小声，“咱们走！”

常山长公主偏偏一本正经地火上浇油：“越是简单的曲越见功底，你很不必妄自菲薄。”说完还趁着旁人不注意朝姜二娘挤眉。

“承蒙殿下抬举，民女献丑了。”钟荟心知躲不过，也不推诿，大大方方地在案前坐下，左手轻轻搭在十徽，用右手勾了勾弦，怡然自得地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