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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惊，低着，不敢表示惊异，但是心得发狂。

“你还年轻，姜小，你才二十六岁，再隔十年，你嫁谁就嫁谁，幸福在你的双手中，一个女人手上有钱，就什么都不必怕。”

“我不介意，姜小，我为你工作这许多年了。”

我与勖夫人详谈：“通常他静一两个月，然后大闹一场，然后再静、再闹，是不是？”

“你从来没有查过他？”辛普森问。

我如浇了一桶冷。

我掠掠发。“我没有内疚。”我说，“我只觉得这是我的责任，病人应该有亲友陪伴，我明天会再去。”

“可是总结还是一样，他你。”

“为什么哭，他不是说话了？”我问。

我，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我翻过一页书，轻轻地读下去。

辛普森说：“姜小，连勖先生自那次之后，都没再见过他，你何必内疚？”

“对我来说，是有分别的。”

“我不放弃。”我决地说。

我静静地听他叫着：“……给我……这些都是我的，你们偷我的东西！偷我的东西！”

“是。”我说，“世界上我只有他了。”

我说：“他不错是对我好。他的方式不对。”

我闭上睛问她：“可喜香港？”

他瞪大睛看牢我，忽然张吐得我一一脸的唾味。

“你可以依靠他。”辛普森说，“虽然他年纪大，但是他会照顾你一生一世。”

“丽的城市，我很喜。”

我上问：“幸福呢？”

辛普森说：“姜小，明天又是另外一天。”

他站起来，踱到台去，我又怕他发怒，又怕惊动他，一额的汗。忽然记起诗篇第二十三篇，喃喃读：“我虽然经过死的幽谷，也不必害怕……”

护士们把他扯将去，我蹲下来问他：“聪恕，我是喜宝，你认得我吗？我是喜宝。”

“我会的。”

终于聪恕绊跌了茶几，发响，护士来拉开他，扶起我。我什么也不说，看着聪恕在地上打，孔武有力的男护士把他住，替他穿上白的外，把他双手反剪绑在背后，聪恕挣扎，开尖叫恶骂，他开始说话，一分钟说好几十句。

就在他走的第二天，聪恕开讲话。

我住她的手，辛普森不声了。

“我们中国有个伟大的作家叫鲁迅，当时有大学生写信问鲁迅：‘作为大学生，我们应当争取什么？’鲁迅答大学生：‘我们应当先争取言论自由，然后我才告诉你，我们应当争取什么。’假如有人来问姜喜宝：女人应该争取什么？我会答：让我们争取金钱，然后我才告诉你们，女人应当争取什么。”我大笑，“这唤作‘姜喜宝答女人’。”

“姜小——”

第二天，我去看聪恕，他用痰杯摔我。

“辛普森太太，没有你，我还真不知怎么办？”

过一天我读书的时候，聪恕把我的书抢过，一把撕得粉碎。我默默地看着他。他对我齿狞笑。对。谁叫我对他疏忽了这么多年，我活该受他折磨。他扑过来打我，我推开他。他的力气大得奇。

“勖先生最近神仿佛好儿，”她问，“他到底多大年纪？”

“不止了。”我笑笑。

“不记得。”

“自然。”

“看到漂亮的女孩，少搭讪。”我说。

“有什么不好呢？”辛普森不明白。

“有什么分别呢，姜小，他甚至认不是你。”

“是。”她又瘦又憔悴，像是换了一个人，只有说话的语气，仍是那么慢吞吞的，急也急不来，最心焦的时候只会泪。

“对不起。”我说，“我的一生一世，我真不明白，我的一生一世原来是这样的。”

“我们也许就此安顿在这里，你有心理准备吗？”我问。

护士跟我说：“小，你回去吧。”

那日我赶到勖夫人那里，来不及把“好”消息告诉她。她听了，不说话，可是拥抱着我痛哭起来。

“什么不好？”我反问。

我叹气。

“你想一想。”我说，“有一次他自疗养院走来到英国，那

她微笑，“我们成习惯了。”

“多久了？”我问，“聪恕由假病变真病，有多久了？”

聪恕说：“今天的天气的确很好。”他的结论。

“姜小，我看你还是把这件事告诉勖先生吧，这又不是你的错。”

“我说了什么好笑的事吗？”辛普森愕然问。

“没有用的，然后他就开始发疯，把他隔离关一个月，锁住他，他又静一阵，没有用的。”

辛普森不知是否真听懂了，她也跟着笑。

“女人的最终目的难不都如此？你现在要什么有什么。”

我心力瘁地回到家中，不知明天该不该再去看聪恕，我只觉万念俱灰。

辛普森隔一会儿说：“可是勖先生真的对你很好。”

他用手力地扼住我脖，我用手扳开他无效，唤人铃就在边，但是我没有铃，这样也好，让他扼死了我，我一铃他就会被关隔离室。忽然之间我自暴自弃起来——注定我会这样死吗？不见得。

“一生一世。”我复述，忽然大笑起来。

“查？怎么查？跑到他书房去翻箱倒箧？我不是那样的人。他怎么说，我怎么听，我怎么信。不然怎么办？我既没过妻，又不知一个情妇有什么权利。”

“这是几时开始的？”我问，“我只知他在神病院偷跑来到英国看过我，情况很好，正像勖先生所说，他是故意生病挟以自重，怎么匆匆一年，就病成这样神智不清了？”

我在读。

渐渐的我轻起来，像飘在空中，视线模糊，失去听觉，但心清醒得很。

“我真的不知。”我说，“我知他的事很少很少，他的是什么生意我也不着。”

他把抬起来说：“今天天气好极了。”

他没有笑。他只是说：“我难不正拥有全世界最漂亮的女孩？”

“有了钱什么都不必怕？”我笑问。

“谁说不是呢。”我说，“既然如此，你就陪我到底也罢。”

“有没有六十？”辛普森好奇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