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云山：“我不知。”

若非如此，郑驳老不会有那微妙的怒意——这后半句，谭云山还是没讲。天帝在庚辰受到的“委屈”够多了，他何必再火上浇油，既不忍心，也不安全。

谭云山耐心地等他笑完。

长到足够天帝将今夜所有郁闷温故一遍，长到足够谭云山重新冷静下来。

谭云山知他不解，就像他当初不解既灵一样，但现在他懂了：“有心怀苍生，自然也有‘得一人足矣’。”

都怪郑驳老，好聚好散不行吗，非最后问那么一下，问得他心神不定。

谭云山本也没指望这位日理万机的天帝，事实上，他依稀有些模糊的方向：“我先前长乐仙的时候，听仙友说起过，庚辰上仙原不是这样放浪的，没有蓬垢面，没有破铜烂铁，反而是鹤发童颜，仙风骨，乃九天最受人尊敬的上仙之一。后来南钰也和我讲，他师父是在百年前忽然变了脾气秉的，由儒雅变狂放，由通情达理变顽劣乖张，以至于九天皆言庚辰上仙占星走火……”

“另外五分，或许就在天帝这里——”

夜风殿，却不动尽镶宝珠的灯。

谭云山能理解天帝的震怒——虽然对方掩饰得很好，但用发丝儿都想得，任何一个居至位者都忍不了这样的放肆与挑衅，哪怕他至圣至明。

“你知他这些的缘由了？”天帝端坐在宝殿之上，垂目望着站在下面的谭云山，偌大的宝殿，哪怕全九天的上仙齐聚也觉宽敞，此刻却只有他们两个。

“先说说你那五分吧。”天帝终于开，竟也比先前平和从容许多。

谭云山定住，少刻，收回脚，转过来。

谭云山努力抬，依然看不清天帝的脸：“是，我大概猜了五分。”

良久，天帝终于抬，缓缓看过来。

他有些懊恼自己的心急，他不在乎什么恭敬不恭敬的，但若因此让气上的天帝更不悦，一怒之下再不合，那这唯一可能找到线索的路也要断了。

“其实没变，”天帝和蔼打断谭云山，似忆起往昔，飘远的目光里些许怀念，“他就是那么个脾气，心里有自己的一方天地，但凡他认定的事情，很难动摇改变……”

不消片刻，仙兵各自就位，将庚辰守得连飞鸟都不去，天帝没再多言，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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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轻叹又在耳畔响起，谭云山微微一怔。

郑驳老已经坐下了，端着凉透了的茶盏，品得像模像样，一派淡定从容。

谭云山心里被扎了一下，不疼，只是酸，然后慢慢的，那酸里又泛极涩极苦。

谭云山犯愁地摸摸脑袋，也不知是在愁自己的利落清凉，还是愁对方的后知后觉：“现在才问，是不是有迟？”

谭云

可他面未动，目光定然，一字一句清朗明晰：“她会看见的。”

“对，”谭云山笃定，“或许天帝没注意，但一定与您有关。”

天帝：“这里不可？”

这几乎是今夜他唯一在郑驳老声音里捕捉到的真挚，当时的他想当然地以为这一叹是为既灵，可若不是呢？那人能狠下心利用这二十年的师徒情分，又怎会因为“既灵再看不见谭云山”这事那样的惘然？

郑驳老歪打量他半晌，似在想象着他不剃的模样，末了却轻轻一叹：“丑与不丑，她都看不见了。”

郑驳老闷声笑，手中的半盏茶随之轻：“你不还没走嘛，不迟。”

天帝似有所悟：“这就是剩下那五分，你觉得我这里有线索？”

天帝摇，再来千年万年，他也理解不了这为一己私倾覆九天的疯狂，但更让他在意的是：“这人究竟是谁？”

天帝似未料到他还有后话：“再者？”

不料刚一条迈茶室，就听见背后忽然提的声音：“为什么把发剃了——”

谭云山脆问得更明白一：“百年前究竟发生过什么？”

许是太耐心了，倒让郑驳老等不及地又问了一遍：“为什么把发剃了？”

棋室，几盏灯，一炉香。

谭云山终于看清了天帝的脸，看清了他底仍残留的愠怒与无奈。

“五分，还是猜的。”天帝的声音听不喜怒，只能听那么一丁松许他殿的后悔。

谭云山直视那晦暗不明的宝殿之上：“天帝坐得那样，怎能听见众仙之心，看见世间之苦。”

最一言难尽的上仙惹怒天帝的事，倒是天帝能容忍至今日才发怒，更让人称奇，且都这样了还没贬去那位“庚辰上仙”的司职，也是天帝大仁了。

天帝像听见了不可思议之事：“为救一人，不惜九天大？”

谭云山：“此殿甚大，怕隔墙有耳，再者……”

谭云山将声音略提些，原只是希望引起天帝重视，不料大殿太空了，显得他这一句近乎喧哗，回音亦久久不散。

苦思冥想良久，天帝还是无奈地摇摇，显然他的记忆里并没有这么个与他和郑驳老都“关系匪浅”的人。

……

“只有他是真的奔着赢我来的，每局皆倾尽全力。”看谭云山所想，天帝大方笑着给了答案，“有时我也急，想悔棋，为此我们没少争执，但下棋这事，就是各不相让才能酣畅淋漓……”

谭云山静等下文。这也是他一直想不通的，偌大九天，下个棋还非郑驳老不可了？

离开庚辰，谭云山几乎是以最快速度奔赴的九天宝殿，却还是被仙侍拦住，说天帝有旨，谁也不见。

天帝皱眉，若有所思。

谭云山不学对方吊胃那，直截了当给了缘由：“太丑。”

等等，为什么要用发丝儿想？

殿上殿下只隔一段台阶，却好似天地之遥。

“尘华一定也和你说了，”天帝收回目光，冲谭云山苦笑，“我百年来为了下棋，在庚辰碰了多少鼻灰。”

谭云山有些意外，连忙不失时机：“可否像先前那般，去棋室一谈？”

漫长的寂静。

谭云山连忙跟上。他在郑驳老这里撬不来更多东西，只能从天帝那边下手了，直觉告诉他九天宝殿里还是能挖东西的。

谭云山想问的就是这个：“为何先前都知收敛，近百年却不愿了？”

……

天帝说着，笑意渐淡，成了慨：“棋风即是秉，所以我说他没变，只是先前尽量收敛了。”

“忘渊之中有对他极重要的人，”不再耽搁时间，谭云山开门见山，“他想救那人来。”

【丑与不丑，她都看不见了。】

有些东西以极快的速度闪过脑海，谭云山眯了下睛，于最后关，将它们牢牢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