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玉琳乏困，一觉睡得沉，睁开的时候已是饱呛了烟，目所及一片火海，幔帐一层层燃烧，梁上断木倾覆下来，轰然倒地。

李从嘉满意地，习惯地朝旁边招手：“小忠，你过来瞧一瞧，此画可有昨日好？”

画未竟，内侍慌慌张张奔袭来：“皇上！大事不好！打来了！”李从嘉摆摆手，示意他莫要喧闹，只专心于画作。

他甘心，近臣们却不甘心，带着他一退再退，偏居一隅，妄想有朝一日重主天下。

难得耳清静下来，殿外人仰翻，殿内李从嘉只守着他的画，一室安详。

前灯影幢幢，杨玉琳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醒着，还是在梦中。

事发后，元宗许是对几个儿的争斗无能为力，又添上新丧嫡长的悲痛，竟心灰意冷封李从嘉为吴王，主东。

不消片刻，李从嘉觉得自己浑脱力，腔里气息一息比一息微弱，脑里嗡嗡作响，李从嘉知，自己怕是要死了。

他迷迷糊糊想起，却动弹不得。

元宗心意已决，对此听之任之，不闻不问。

李从嘉忽地笑起来：“也不是。可既然要死，就总得想一想死的好。我死了，你了皇帝，天下就太平了。也不用担心哥哥们每天有多么恨我……这么一想，觉得死了也好的。”

东找找西摸摸竟让他们溜了库房，连年从富绅贪吏那里夺来的珠宝银两，一时看迷了他们的，急吼吼就开始搬。其中一个年纪小些的，手忙脚，撞翻了烛台不自知。

内侍急得要命，锅上的蚂蚁似地团团转，偌大的城，四下皆是鸟兽散，看着这落魄皇上是打定主意要与画同终，内侍跺跺脚，终究也返加了逃窜的人。

随从人等想必早就被吩咐好了，空空的延英殿，只剩下郭戎和李从嘉两个人。

远断续传来纷争喧闹声，那是郭戎带来的人在战后整顿。

李从嘉也不知他在想什么，颇有些手足无措。

良久，郭戎似是下定了决心，起，扯下幔帐，推倒烛台，看着火一蹿起来，李从嘉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

元宗驾崩后，内忧外患，天下纷争，李从嘉不以为意，他本就不是皇帝的料，谁人有心称帝，让给他就是。

李从嘉这样一想，反而有些安心，将收好，递到郭戎手上：“你快走。火势大。”

如果他还活着，虽说只是个无用人，总归还是个威胁，倒不如死了净，往后，这天下就靠郭戎了。

李从嘉拿手去推他走，死活推不动，神识越来越迷糊，越发推不动他。

饶是如此不问世事，有个人的名字他却是时时听人提及。

好几次，李从嘉都忍不住想要提议，“我们不要逃了，把皇位让给郭戎就好了”，话到嘴边却屡屡被打断，不忍心拂了近臣心意。

松木哔剥作响，鼻端传来草木焚烧特有的香气，激起杨玉琳脑里久远而又熟悉的印象，他似乎听见耳边有人翻腾，什么人在声呼救，哭天抢地。

一人影附过来，却不是小忠。

画毕，李从嘉来回踱着步，细细审视着这幅，大斧劈皴的山石一层层倾覆下来，一支孤竹斜斜地压下，大雪绵密厚重，压得竹更显柔韧。

环视左右，满殿人影不见，前这男想必已殿许久，竟有耐心等着自己画毕，李从嘉心里生几分贴激，从容地搁了笔，整了整衣冠，伸手去，是全然束手就擒的姿态。

郭戎待他喝完茶，搁下茶杯，复又坐回对面，拿起兵书挡住自己的脸，闷声闷气从书后问他：“这么想死？”

在过去的十四年里，李从嘉一向醉心诗书音律，格已成，忽然让他主政议事，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寨里房舍楼宇皆是就地取材，林木所制，等他们运完一批财宝再回转的时候，火势已经彻底蔓延开来。

杨玉琳昏昏沉沉看着前面这背影，那熟悉，仿佛他这样看过他好多好多年。

郭戎。

短短数年间，北征契丹，西败后蜀，这淮南十四州迟早也是他掌中。

“画是好画，太瘦了些。”

有人持剑破门而，大踏步抢到他边，拿外袍裹住他周，死死拽住他的胳膊，一路领着他走火海。

微弱的叹息声钻耳朵，郭戎底满是挣扎，到底还是拽住李从嘉的胳膊，拿着长剑开路，将人带了去。

李从嘉抬，看见一个劲装男立在前，分明是陌生至极的容貌，一双睛却无端叫人觉得亲近。

李从嘉醒过来的时候，已是三日后。

李从嘉有时候暗自叹息，这样一个英雄人，他若了皇帝，一定普天同庆吧，不比自己，除了画画写字别无所长，连年战，生灵涂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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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偏这一晚山上来了生客，是一伙真正的寇，一路北逃，途经此地，从后山偷偷溜来，原本只是想顺手牵羊捞儿好，不料赶上了好时候，如无人之境。

下郭戎终于打延英殿了，李从嘉心里其实是说不来的轻松更多一些。

为元宗六，这皇位本无论如何不到他来坐，不料五个哥哥一个比一个心狠手辣，密谋毒害东。

第45章国破

看着李从嘉心甘情愿束手就擒的样，郭戎有些神莫名，去案前扶手椅上坐下，看向殿外不说话。

车走得平稳，榻温舒适，郭戎坐在对面，放下手上的一卷兵书，端了一杯温茶递到他边，温声问他：“怎么睡得这样久？”

李从嘉仍是醉心书画，与往日并无半分不同。

这样一个书画皇帝如何坐得稳江山？

李从嘉抿了抿茶，清了清嗓：“我以为自己死了。”

李从嘉在延英殿内提笔作画，落笔下去轻灵地顿挫，一笔三过，纤细的铁钩锁便遍布竹，瘦削遒劲，是李从嘉专擅的金错刀笔法。

烟，火冲天，李从嘉呛得泪都快来了，郭戎定定看着李从嘉不说话，仿佛看着李从嘉濒死挣扎是一桩赏心乐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