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小亮嗤之以鼻：“哪儿的学校成天考试啊！”

龚小亮忙说：“我搭公车吧，我自己过去，我走了，老师，再见，再见。”

徐三妹稍转过脸去，低低的气，没接话。

“好年轻啊，好可惜啊。”他听到有人这样说，抬一看，一张遗照赫然现在他前，一个捧着遗照的男孩儿瞪大了睛看着他。

但他不是。

龚小亮握着膝盖，轻轻问了句：“这儿有厕所吗？”

公车开往市区方向，终站就在城东火车站南广场，半途，龚小亮想下车，走到后门往外一看，街上的人比车上的人多多了，这辆公车一路走走停停，上上下下，车上最多的时候也就只有五个人。龚小亮还是回到了座位上去坐好了。他选的是车尾最角落的位置，既不靠近窗，也不靠近门，车上和，只是味够呛，好几说不清的酸臭气味混杂在一起，扶手上气很重，龚小亮抓了会儿就有些分不清到底是自己的手心还在汗还是扶手上的气濡了他的手。经过新时代广场时上来了不少人，一双又一双靴踩着好像从未清扫过的，铺满了过的碎盐粒，咔咔作响。周末了，那几座大型商场包围下的新时代广场人攒动，可能整座牡丹的人都聚集到了这里来。车上的人各自玩着各自的手机，就连老人和孩也都低着看着手里的什么。龚小亮在公车上又躲了两站才下车。

他转过，到了门，手腕上一，是母亲拉住了他。她往他手里了一把钱，她不看他，背过锁上门，蹒跚地走开了。

那黑的相框里是一个笑着的年轻女人。那男孩儿的里饱泪光。

龚小亮掐住手指上的伤，走去。母亲和明月陡然间都沉默了，片刻后，明月清了清嗓，走到了外面去。龚小亮把购袋往上提了提，说：“下午一个老同学约了我，我先走了。”

“亮啊！回来了啊！今天又考了第一名了吧？”

他太想班级里，学校里，甚至整个牡丹都独一无二的那个人了。他一度认为他成为了——一个丽的，大城市来的女老师倾心于他，难不足以让他成为独一无二吗？

他推着自行车昂首地从顾老五的杂货铺前走过。

龚小亮一看路牌，街。没错了，那些木柴旧楼就是街上的牡丹第一煤矿职工宿舍。他曾在那里住了十七年。

龚小亮不上气，拨开人群逃似的跑了殡仪馆，他看到对面一辆公车开车站，跑过去就上了车。

徐三妹指向门外：“岔路左拐。”

他不想再穿这件外了。它太沉重了。

龚小亮早上上学，顾老五被老婆揪着耳朵拽到铺外教训，她讲的是朝鲜话，龚小亮听得稀里糊涂，也不知顾老五听不听得懂，反正他只顾着倒气嘶嘶地喊疼，到了傍晚，龚小亮放学回来了，顾老五还在被老婆教训，这时他往往是蹲在店门，捧着饭碗呼噜呼噜吃面疙瘩，他老婆呢，单手叉腰，嘴里叽里咕噜，另一只手时不时推顾老五的脑袋一下，顾老五自岿然不动，一瞅龚小亮，笑着抬起筷和他打招呼。

母亲的短发散地披在脑后，短到耳。

他快步地走开，了暂存，迎面撞上了条送葬的队伍里。

他和母亲撒了谎，哪儿有什么老同学，老朋友会约他呢，他读书时人缘确实不赖，但是和谁都没有。有一阵，龚小亮打从心底厌恶同班的那些同学们，他们在牡丹最好的中最好的班级读书，可他们脑袋里想的就只有哪里的大学包分，哪个专业最好找工作，他听过同班同学中最远大的理想是要去大连学国际贸易。他固执地认为他的这些同学们没有理想，因而也不愿意和他们有过多的往，他是有理想，有梦想的，他的梦想就是离开牡丹，离开东北，去更大的世界，他要证明给自己的父亲看，不仅铲能挖来钱，读书更能赚钱，他还要让母亲过上优渥的生活，他还要风光地参加每一年的同学聚会，他要拥有同辈人中最丰富的学识，最广的见闻，最健的魄。他要成为一个最受尊敬和推崇的人。

龚小亮攥着那把钞票，僵在原地，明月就在边上，问了声：“你和你同学约了哪里？我梢你一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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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牡丹的老朋友或许只有这条街了。他每个月都要去发哥理发店理发，老板就叫发哥，酷周发，一台十一寸小电视成天播盗版的，隔牡丹饺馆的老板娘最抓一把香瓜来这里串门，每个周末，他父亲会带他和母亲去酒店吃上一顿，他们店里的招牌菜是东北炖，他喜吃里的土豆，再往里走还有卖果的孙四，一家老小都玻璃瓶底那么厚的镜，一家都有气炎，遗传的，不能下矿，就开了个果店专卖山东亲戚果场里产的大苹果，大樱桃。边上呢还有顾老五开的杂货铺，孙四有气炎，顾老五得的是妻严，瘦豆荚似的顾老五买了个朝鲜来的虎老婆，这个朝鲜女人从前在朝鲜当炮兵，胳膊比顾老五的大还，人人见了都说这姑娘在朝鲜肯定是大人家，也忒壮实了！

他不是蓝姗的独一无二。在“”这件事上，怎么可能有独一无二？有的是念念不忘的前任，有的是跃跃试的后来者。时不仅只有快乐，还有憎恨，混在一起织成疯狂。他从前不懂，现在懂了，也像一件两面穿的外，一面是纯净的白，一面是混沌的黑。

其实他已经很靠近火车站了，随意一扫就望见了那标志的钟楼，再一张望，他看到了不远的一片居民区，每幢约莫只有六层的十来栋小楼几木柴似的杵在那里，外墙斑驳，仿佛穿了一打满了补丁的树衣。牡丹的云盘踞在这些矮楼的楼。

家，我吃饺了。”他看了看徐三妹，“妈，昨晚我吃了韭菜和三鲜馅儿的饺……”

现在，发哥理发店成了佳人发廊，玻璃移门上的周发海报倒还贴着，他脖上的那条白围巾已经得发灰了。牡丹饺馆关门了，铺面空着，

母亲的发从前不是这样的，从来没有这样过，她的发能扎长长的辫，不多，但很黑。他小时候常常揪着她的麻辫，说什么也不放。

龚小亮提着购袋，起走了去。他去厕所洗了把脸，再来时，找了阵才找回了徐三妹住的地方，门半开着，他往里偷偷看了，明月在屋里了，正和徐三妹说话。他们谈的声音很低，听不清，说着说着，龚小亮看到母亲作势要给明月下跪，明月扶住了她。两人继续说话，声音比先前了许多，这下龚小亮听到了，母亲和明月说：“老师，对不住你，真的对不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