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大家还抱着希望，后来看见“庆贺某城陷落”的条幅次第挂起来的时候，人人的心都跟着沉下去。

第38章

小玉麟这几个月养伤，虽然不能翻跟，但是拉吊嗓并没有落下。悄悄练了几日，估摸着往昔的功夫恢复了七八成，他便去人家当地的戏班打听生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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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然是这样颠沛忧虑的日，然而年少情，哪有不想的呢。小玉麟晚上一个人睡凉炕，满脑都是从前的旖旎。可惜如今桩桩件件的事压着，算下来，两个人自打离了故地，竟然再没亲近过。

虞七少爷不在意地笑笑：“事情多，忙的。”

他心中的那些不能与人言，都在清婉转，若泣若鸣的声腔里了。一曲终了，底下的呼声比当年城中戏曲最火时尤甚。他一再谢幕，下面的掌声仍然久久不歇。如若照旧规，这情状少不得要返场加唱一折半折，只是如今因为宵禁的缘故，这个旧俗不得不抛弃了。

只是问来问去，都冲他摆手。外打着仗，当地先前征过了一批兵。人气一弱，戏园便不似从前那般生意好。自己班里的人都养不活，又怎么能再招外人呢。何况小玉麟的戏路与这边的又不相符。

他耳朵尖红起来。可那儿羞赧很快又被更的焦虑压了下去。他总不能一辈在铺面上当个伙计，唱戏才是他的本行，否则十几年的苦，就算是白吃了。

夏天刚刚打起来那会儿，文艺界的反应很激烈。一些常在全国各地演的名角儿，都纷纷加了抗战宣传的行列。杨清菡虽说年纪大了，但人家来动员他，他在这事上也是责无旁贷的。于是带着自己的私房场面也跟着去了。谁料想这一走就回不来了。沦陷区与仍在抵抗的地区如今音信断隔。

国土沦陷得这样快，是谁都没有想到的。

秦梅香不去想这些，上了台，他就只唱。唱姹紫嫣红，也唱断残桓。唱放诞纤丽，也唱婉转悲歌。

这样过了两个来月，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虞冬荣带他去医院拍了x光片，骨已经愈合了，只是肋下留下了个大的疤。他渐渐习惯了这边的土，柜上的事一忙完，便四下里东瞧西看，想着能找一个不离本行的活计来。

小玉麟一下又兴起来。

昵，只说是过来看生意。因为次数过于频繁，倒是把掌柜得忐忑，赌咒发誓说绝无对不住东家的事。虞冬荣只得小心安，才慢慢把老人家的疑虑打消。

虞冬荣托着腮：“我对你好是应该的，那房太了。北方过来的，到底适应不了，时间久了要生病的。你往后不是还要唱戏么。”他在桌底下暧昧地碰了碰小玉麟的膝盖，声音低若耳语：“再说了，住在铺面后，有些事儿也不方便……老是想你，也不知你想我不想。”

这样碰了几回不不的，难免有些失望。

他回了家，偶尔也对着镜发呆。何翠仙当年的话老是回响在耳畔：“你我为什么唱黛玉，你为什么唱绿珠？因为黛玉就是我，绿珠就是你啊！”

因为在这样一无望的境地里，所以任何一儿乐与好都成了极为可贵的东西。或许正是由于这样，戏园的生意反而慢慢又好起来了。

虞冬荣哪有不知他的心思的，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慢慢来吧，不着急。好饭不怕晚。”他给小玉麟夹了一箸茄：“快吃吧，一会儿该凉了。”

冬了，街上静悄悄地萧索着。由于侵略者要一个诸事安宁的样来，所以大小的商铺重新又开起了张。但是光有开门的铺面，并不能把那压抑就此化掉。买东西的人，收敛了他们的笑容和嗓门，彼此对以麻木的脸或者意味长的神。

观众里也有侨民和占领军的官。人家既然买票来看戏，戏园也不能把人家撵去。所以照旧是演的，只是台上台下，都着一把冷汗——屠城都得来，已经不能把他们当作人来看了。

红托盘上的彩送来了许多次，

等菜的时候，他打量虞冬荣，心微微酸起来：“你怎么瘦了。”

两个人正吃着，听见饭馆外喧嚣起来。一个帮闲模样的人跑来，神惊慌：“申江沦陷了，政府要迁到渝州了！”

戏园在这情形下仍然开着，仿佛是这黑白世界里仅存的一儿彩了。然而开也不像从前那般通宵达旦地闹。城里如今宵禁，晚上一到八就清街了。巡逻队一排排从街上走过去，有侵略者，更多的却是伪军。

如今一下了戏，他连卸妆都不敢多时间，往往只卸掉面和戏服就匆匆从戏园后门回家了。倭人军官对他的兴趣一儿都不亚于当年那些遗老遗少，军阀贾——仿佛一个人若是生得，总是逃不掉这样的宿命。

虞冬荣手一抖，半碗红油泼在了桌面上。

又一次无功而返地从戏园来时，看见虞七少爷倚在车上，微微笑着望过来。

东大街，熙路，商业场。三临着，是蓉城最闹的地方。除了买卖，娱乐场也有不少。最多的是茶搂茶铺，往往走不了几步就是一家。茶便宜至极，生意也极好。本地人似乎很这么闲坐着谈天。偶尔有大些的地方，便像燕都的市那样搭一个台，上有唱曲的说书的演影木偶戏的，间或也放电影。底下的人喝着茶，好听好看就跟着摇晃脑，没意思就那么坐着啜茶。也有不少戏园，演本地的戏剧，声腔调门与小玉麟从前学的戏似是而非。唯一的安是，把戏的功架倒都是彼此相通的。

两个人肩碰着肩，从人中穿过，到街对面的小饭馆里要了两大碗红油抄手，虞冬荣又了蔬菜汤和蒜泥茄。

和杨清菡一起音信全无的还有小玉麟。那日虞冬荣在火车站被追捕的消息辗转落了众人的耳朵里。好些人看见小玉麟挨了枪被拖上了火车。吴连瑞为此受打击，连带着小玉蓉也哭了好几场。因为谁都知弹是要人命的东西，就算没有伤到要害，染也足够让人凶多吉少了。

小玉麟筷顿了一下：“不用了，我住这里就好。掌柜人也和气。”他低声：“你不用老顾着我，我能照顾得了自个儿，柜上给我发工钱呢。”

抄手上来了。虞冬荣把自己碗里的拨了几个给小玉麟：“给你租到了新房，离这里不远。是砖木的洋房，净又亮堂。明天你就收拾收拾搬过去吧。”

大伙儿悲伤了好些日，后来又接到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才知小玉麟和虞七少爷已经平安到了江城。秦梅香急急地回了信，想告诉他们这边的消息，也托虞冬荣问问杨清菡的情况。可惜信寄之后就石沉大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