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事有儿动了气：“不是我心。这孩我们没法儿收。您瞧瞧这，这一张嘴是个大！声儿还小得跟蚊似的……这让怎么收呢。我们这儿又不是普育堂……”

秦梅香拍了拍他的肩：“没事儿，我没生气。”

第14章

雪落纷纷，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人是这样渺小。

秦梅香心生奇怪：“这又是怎么了？我脸上生了第三只？”

秦梅香回看他，见他很懊恼的样。

杨清菡还是不看他，手底下咔嚓一声，恶狠狠地夹碎了一只桃：“一个土包都应付不了。往后别说是我徒弟，丢人！”

黄包车还在外等着。那妇人抱着孩，在雪地里一面走一面泣。秦梅香摸几个大洋递过去：“给孩买儿乎东西吃吧，别冻坏了。”

那妇人跪下来要给他磕。秦梅香却一扭上了大车：“走吧。”

杨老板自己却不觉得这事儿有什么好避讳的。他是梨园里的一枝奇葩。别人都是迫于生计与人往来应酬，他却将此视为一件乐趣。

杨清菡什么都好，拿秦梅香当宝贝似地疼着。就有一，每回见面没几句就要把话绕到下三路上去。秦梅香跟在他边许多年，还是没法习惯。

凄厉的哭声传过来。

秦梅香不说话地看他。他咬咬牙，崩不住了：“那你别说是我说的。”

曹蕙香小声：“打冬就天天都有，一天好几个……爹说不起。”

曹蕙香呸了一声：“他了对不住你的事儿，知跑，好歹还……”后半截话没了。

“他没钱大烟，看见你病了，就动了歪念。诓骗永安大剧院那边的事说替你取行，把那边戏箱里的面偷了去……”觑见秦梅香越来越白的脸，赶忙：“没偷很多！就动了……动了十几件吧。七爷和叔爷后来知，已经找人去补了。叔爷罚了他，本想要他赔……可他家实在拿不钱来。天寒地冻的，要是这时候把他们父撵去，就是要人命了……大伙儿不让和你说，再说过些天东西也就补齐了。师哥，真的，过两天也就补齐了。不会耽误什么的，你别动气……”

车夫跑起来。他闭上睛。不敢回，不忍回。

女人在雪地里跪下来磕，曹事唉声叹气：“您就是一磕死在这儿，我们也不能收……戏班养不起闲人！我今儿开了您这个，赶明儿什么玩意儿都要往我们这儿送，我们接济不过来啊！”说着向门房使，把人往外赶。

“怎么了？有事儿瞒我？”

秦梅香扭开：“走吧。”

秦梅香没说话。

自个儿吧，天怪冷的，别煽了脸。赶明儿该不好上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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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蕙香自知失言，声音有畏怯：“还有……杨师父说，若你过来了，就到他那儿去一趟。”

秦梅香一气，又长长地叹了去：“走吧。”

杨清菡把碎桃开，桃仁儿丢碟里，终于肯抬看徒弟一：“过来。”又看到他的狐大氅，眯了眯：“呦，他送的？”

他们从垂门穿过的时候，听见前院儿有说话声。

秦梅香：“年年都要去的。你回吧，外冷，别伤风害了嗓。下了戏，宵夜少吃些，你那小肚都起来了。”

“没……”曹蕙香毕竟年纪还小，不太会讲谎话，神往地上扫：“真没……”

“我谁也不说。”

秦梅香拍了拍他的肩：“走了。”

就在这时候，唱小脸的葛成泰提着一筐炭迎面走过来。看见秦梅香一愣，接着就飞也似地跑了，活像见了鬼。他是曹家班小锣师父的儿，因为大烟，他父亲老葛日过不下去时，向秦梅香借过几次小钱。但老葛是个实诚人，有借向来也是有还的。所以总不至于见人就跑。

“总算没迂腐到家。”杨清菡伸手来他的下颏，一似有若无的冷香拂过秦梅香的鼻尖。师父的挑剔地看了徒弟一会儿，狐疑：“养了好几个月，怎么也没见长……”

蕙香抬起袄的袖狠狠地在脸上蹭了几下。

说起得天独厚，祖师爷赏饭，其实杨老板才是这个行当里的一份儿。杨清菡是票友下海，他天资聪颖至极，学戏时不论声腔还是段，再难都不过三遍。加上形袅娜，容貌姝丽，一双桃情万千，在年轻时是梨园里红透半边天的名伶。旦角儿与老生平分秋，就是从他那时开始的。虽然如今年纪大了，但他一直注重保养，所以脸上看起来也不过三十多岁。上了妆，照样能演小姑娘。只是可惜嗓不复年轻时音亮丽，所以这些年登台少了。他年轻时演戏，因为在台上极放得开，人家评价说他浪得可怕又可，所以得了一个浪满台的诨名。尽因为与男人明目张胆地厮混惹得卫士整日来骂，但架不住他台缘极好，凡登台必能叫座。如今盛年已过，仍然有许多老戏迷对其念念不忘，一见挂牌，便忙不迭赶来，情不减当年。

见秦梅香不说话，他松了手，往后一靠：”说你多少回了，放开了儿。两下里都快活的事儿，没什么大不了。再说了，那人我见过一回，人大的，瞧着本钱不差。”

曹蕙香脸一红：“也没吃多少……唱完了饿嘛。”

“是。”秦梅香低，走到他边儿坐了。

秦梅香门的时候，杨清菡正在斜倚在榻上，玩儿似地夹桃，旁边儿的青瓷碟儿上已经攒了一小堆儿桃仁儿。听见秦梅香来，他都没抬一下，拖长了声：“还当你死了呢。”

抬脚往外走，听见曹蕙香很没底气：“师兄……年三十儿……记得来。娘一直念叨着呢。”

一个蓬垢面的女人抱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儿，正拽着曹事哀求：“……您行行好，就给咱们一张契吧。咱也不指望学戏人地，有饭吃就行啊……”

许多旦角儿一过四十便甚少登台了，更有吃青饭的连三十都唱不过。杨清菡到这个年纪仍然绿树常青，人缘不衰，本就

秦梅香把大氅脱下，温顺：“师父。”

他们在廊下站久了，有孩认了秦梅香，边的小伙伴抬看。一分神，上的架势就不对了。戏先生立刻起，拿着竹开始人。

秦梅香看向园里的孩：“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连上台开腔的机会都没有。后来第一次正式登台，是杨师父把我打去的……“他有怀念：“那时候胆小得很……总是怯场。因为这个，不知挨了师父多少骂。”他笑了笑：“论这一，你可比我多了。有肯争的心是好事，想争，技艺才有境。你才十五，路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