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冬荣说左右我不在，你和胡妈一起去听听戏也好，空给我留着，岂不是辜负了秦老板的心意。老胡连连摆手，说那哪儿成啊，不成统。他们老夫妻是极本分规矩的人，很守老一的尊卑传统。虞冬荣于是笑笑，说这几日我不在家中住，谁要是再来送戏票，你们去听就好了。老胡搓搓手，兴采烈，谢不迭。

他都是懂的，因为懂，所以也格外地肯拿真心。

第2章

霜降将至，他通却只着羊脂的中衣，面上一层细细的汗，在太底下微微泛光。虞冬荣屏息看他行云的法，只觉得他真应了那个名儿，整个人好似一棵白玉生就的梅树，端的是雪肤貌，玉骨冰姿。

秦宅在福王府边上，从前是王府东边的小园。皇帝已经没了，旧日里的王公贵族们也跟着猢狲散。除了些懂经营善钻营的还能维持着往日的气派，余下的大都典卖家产，离了旧都城，往别的地方谋路去了。好宅如今都是新贵们的府邸。只是上延续了上百年的名儿一时改不过来，所以还从前的叫。

这少年看见有人，也是一惊。然而脸上很快恢复了那冷。他咬着牙，望着虞冬荣不吭声。

注：“弹破庄周梦，两翅驾东风，三百座名园、一采一个空。谁风，唬杀寻芳的蜂。轻轻飞动，把卖人搧过桥东。”——，作者王和卿。元散曲，是一首怪诞的小令。讲一只奇大无比的蝴蝶，把三百座园里的采了个空，吓跑了采的蜂。把卖的人都扇飞了。

留声机里放着婉转低柔的南曲，两个人不知怎么从时局生意聊起了过往的旧事，一时都有些叹息。

虞七少爷就是这好，他真心疼谁，肯在这些细致的小事上心思。秦梅香一生都在江湖的风雨里打，面上瞧着温柔解意，其实内里早就是个金刚钻的心。若不是这样，他只怕连活都活不到今日。

周老爷的堂会之后，虞冬荣又赴了几次牌局，很快同严太太的先生熟了起来。新上任的次长大人闻弦歌而知雅意，虞冬荣有了这个助力，同姚三小一起去了趟卫，狠赚了几笔。

虞冬荣摆摆手：“得了，可甭提。你再这样，我还是回我自个儿那儿窝着吧。”

秦老板自己倒是不以为意：“一秋就有儿，也看了几个大夫，算不上病，吃些养的东西调理调理就好了。”

虞七少爷笑了一下，觉得这孩真有意思。

福贝勒当年卖不掉整座大宅，于是就把周围能拆开的都零拆卖了。小园几经转手，拾掇修缮，最后成了个独门独院的巧园，被秦梅香买了下来。那时秦老板刚刚走红，袋尚空，能购得宝地，要多亏虞七少爷的慷慨解。

可对于虞冬荣，他总是念着情的。一方面是虞七爷确实是他的恩人和贵人；另一方面，虞七爷待他，是待知己至的样。

徐妈送了秋梨羹过来，秦梅香咳嗽了两声，拿来舀着吃。虞冬荣放下茶杯：“怎的又咳上了？”他们唱戏的，嗓和肺上多少都带着一暗伤，秦梅香因为早年受的苦楚，底比旁人又更弱一些。

虞冬荣轻轻拍了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施施然地往回走。走到一半，边掠过一阵风，小玉麟飞也似地跑到他前去了。

他把秦梅

虞冬荣走过去，看见瑞王爷已经昏过去了。他面不改：”你还傻站着什么，赶走吧。”

秦梅香一整练完，停下来时才看到虞冬荣，惊喜：“七爷！”

秦梅香换了衣服洗了脸，陪七少爷窝在榻上吃茶说话。虞冬荣给他带了几匹好料过来，还有脸的鲜霜和果仁李的琥珀桃仁。旁的倒也罢了，有一匹料是飞棉布，光洁细密，如银绸一般。贴穿着，轻又汗，是秦梅香最需要的那。这布早年是上的，价格昂贵自不必说。如今棉纺多用机，这类好料已经几近绝迹。

清到极生艳，秦梅香即便是卸掉戏妆，依然令人见之望俗。虞冬荣认识他好几年，常常厮混在一，照理来说该当是见怪不怪的，可仍然时不时被他惊艳一回。可想那些只能偶尔在戏台上得见其芳踪的戏迷了。

听见脚步，那影的半张脸从影中转过来，落月光之下。赫然就是那小玉麟。

虞冬荣嗯了一声，闭目靠在后座。

秦梅香于是笑不语。

虞冬荣门的时候，秦梅香正在院里练功。

他忙完了生意，风尘仆仆地从卫回来。门房老胡见了他，一句是哎呀哎呀地叫可惜。原来七少爷不在的这些日，燕都正演秦梅香秦老板的。秦梅香如今是燕都当红的名伶，亲自登门送票，可见情谊。

秦梅香原本江南的名门，祖父是旧朝的探，家中直到他父亲那一代也很兴旺。然而天有不测，他长到七岁时被拐拐走，卖了安庆的戏班，从锦衣玉的小公变成了下九的小戏。学戏的苦就不必说了，更苦的却是旁的事。

的人靠上，立着个劲瘦矫健的人影。

沈老板是秦梅香的戏迷，也是新安的大茶商，每年来燕都看生意，都不忘给秦老板带一些有钱难买的好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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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书兼司机小何很懂察言观：“去秦老板那儿？”

秦宅是个舒适所在。一来是宅院确实好，二来是有人，三来是主人家会打理。最最要的是，秦梅香的厨娘方氏烧得一手极好的江南菜。没吃过方婆婆的菜前，虞冬荣一直觉得胡妈手艺很好；待吃过了，才知什么叫作小巫见大巫。

这下到小玉麟吃惊了。

虞冬荣也笑：“我这是沾了秦老板的光。”

一直在旁边伺候的徐妈赶递上来外衣和茶壶。秦梅香笑，是谢的意思。他对自己的边人也永远是柔和知礼的：“给七爷泡壶祁红，要上次沈老板特意送过来的那个。”

秦梅香正：“没有七爷，就没有梅香的今日，何来沾光之说呢？”

他容貌众，天资卓绝，照理来说应当顺风顺，早早地红起来。只是既然了下九，从此自然命比草贱。班主贪钱，师兄弟妒忌。因为好容貌，秦梅香小小年纪就给人糟蹋了。他病了一场，从此坏下来。班主以为他毁了，放任他在戏班里自生自灭。洪顺班燕都的时候，秦梅香只能跑跑龙，连个开腔的机会都没有。虞冬荣那日偶三庆园，看见他在后院儿杂活，一面事，一面清唱浣纱记里的词句，声音之清动听，前所未闻。待看到他的脸，虞冬荣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所以对于虞少爷偶尔赖在秦宅这件事，秦老板一向是欣然相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