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老遵旨。”

窗开得颇大，苍山的夜风从外面涌。他的上只披了件薄衣，看去消瘦无比。赵中芳正在一旁，低声地劝着皇帝休息，然而皇帝也不知在想甚，毫无反应。

阿娘的离去，父女多年的分离，还有太和康王的相争……

“除了你的阿娘，阿耶忽然想到裴冀。”

絮雨未再发声促，只静静地等着。

如今虽是八月，长安城内闷得如同蒸笼，但在此山间，夜里若是起风，还是有些凉意。

“阿耶不要这么说。若真如此赏识他，也很简单，等他这趟外面回来，好好封赏他便是了！”

她本想说“我阿耶方才听到裴公来，也很是喜”，忽然想起皇帝特意吩咐赵中芳的那一句话。

絮雨急忙上去：“阿耶，你生病，还没好全！怎的半夜不睡觉，又来披奏章了？”

他离开也差不多一个月了，顺利的话，应当很快就能回来了。

絮雨谢，又问他，听他说起初是因土不服，病了些天，如今已是好了，:“裴公来了就好，路上辛苦。我阿耶……”

皇帝的声音突然变得飘忽起来，带着恐惧。但很快，他突然抬起那只原本抚着她发的手，重重地在床沿上拍了一下，语调也随之转变：“不不不！嫮儿你不用听！方才阿耶是病糊涂了！阿耶是皇帝，天下万民的皇帝！什么老天，看不见，摸不着！阿耶的事，也没有错！你贵为公主，又在外吃了那么多年的苦，如今好不容易才回来，从今往后，阿耶绝不容许你再受半委屈！更不用说，叫你受那裴家儿的委屈！他就是再好，不低，那也不行！”

从猎场回来后，四卫以及承平等人，皆因那夜的功劳受到嘉奖，但裴萧元那里却没有动静，并且，在回来没几天后，他便被派了去，肃清陈思达在外的余党，袁值和他同行，任监军使。

苍山之行，皇帝曾召裴冀同来，然而却被他以不适的借给拒了，只派了何晋过来递送告罪奏章。

“阿耶想到阿娘是自然的，为何又会想到裴公？”她顺着皇帝的话，轻声问。

“我知了。我会好好的。阿耶你快躺下！”絮雨哄他。

皇帝仿佛愣怔了片刻，突然，从榻上了起来，落地，随即反手叉腰，连靴都没穿，只着袜，人在榻前来回不停地走了几趟。

“回禀陛下，是裴冀！他说获悉猎场之事，又得知陛下近来龙欠安，心牵挂陛下，加上他的也养好了，故赶了过来。”

皇帝听到她的声音，转，方呵呵一笑，说自己已经好了，醒来睡不着，故来事，好打发时辰，叫她回去睡，不用担心。

皇帝沉默了片刻，抚着她发的手掌也慢慢地停了下来。

“阿耶没糊涂！”

絮雨依言登榻，和衣侧卧在父亲的膝侧，到他伸手过来，温柔地轻轻抚过她的发。

显然，在这个已多年不曾见面的昔日老臣面前，阿耶还是要保持几分他人君的威严的。她顿了一顿，不戳

“裴公！”她叫了一声。

在他后不远之外，案上亮着烛火，搁了支笔，堆着些长安送来此的奏章。

阿耶所指的，是这些吗？

皇帝听了她的话，沉默着，什么都没应。就在絮雨以为他也因为倦乏而睡着了的时候，忽然，耳边又传来叹气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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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转面，避开她伸来的手。这时，只见赵中芳轻步走了来，朝里张望了下，见皇帝和絮雨都还醒着，方开:“陛下，方得知一事，东都留守使裴冀到了！”

原本是想稍稍合，暂时休息一下的，没有想到人倦极，一放松，趴在床榻之旁，便睡了过去。忽然，人从不安的浅眠里惊醒，睁开，发现自己已被抱睡在了阿耶的床榻上，上盖着一副薄被。

“叫他上来！”

赵中芳大约极少遇到皇帝如此激动乃至失控的神，起初一时看呆，被皇帝，赶忙应声，自己一边去通传，一边唤人来燃灯，为皇帝更衣。

“阿耶竟然想，倘若此是为朕之儿郎，该是如何的好。故方才阿耶想到裴冀，有些嫉妒，为他裴家能有如此一个儿郎……”

皇帝正立在外殿的一面窗前，仰若在望着外面的山月，又仿佛陷了某凝思，影一动不动。

“谁？谁来了？”仿佛不敢相信自己耳朵似的，皇帝又问了一句。

皇帝前几天睡睡醒醒，神极差，此刻看去终于好了些，絮雨不舍得就这么走掉，摇:“白天都是赵伴当他们在照顾，女儿不累，就在这里陪着阿耶，等阿耶睡了，我再走。”

耳边静悄悄的，只有远那回在苍山不知哪一山谷里的夜风所发的回旋之声，若在轻啸，若又在宛转地诉说着心事，呜鸣不止。

裴冀虽无法再行大礼，但依旧行完常礼，这才打量了絮雨，笑：“上月我在东都，听到公主归朝的消息，意外之余，细思，颇觉天意使然，更是为公主到兴。”

絮雨的睫轻轻动了一下。

她听着风声，慢慢地闭了睛。也不知过了多久，朦朦胧胧间，忽然听到阿耶开，悠悠地：“嫮儿，方才阿耶望月，你猜，阿耶想到了谁？”

接连几日，絮雨衣不解带地服侍在旁，不敢有半松懈。总算到了今夜，到他的温摸着凉了不少，太医也说问题不大了，她才终于放松了些。

絮雨知皇帝对他的这个举动颇为不满，更不信他真的不适。

絮雨一愣，看向皇帝，见他定望着赵中芳，神显得极是诧异。

她闭上，用轻松的语气说。

絮雨也知，皇帝甚至动过派御医去往东都察看的念，只是后来因为陈思达兵变的缘故，事情才不了了之。

“那日裴冀他侄儿背着阿耶下山，你知阿耶当时在想什么吗？”

皇帝摇了摇，也不持，任女儿带着，返内。絮雨服侍他登床，叫他靠在床。赵中芳送上一盏温。皇帝喝了两，放下，凝视着坐在边的絮雨，叹了气:“阿耶没用，最近又叫你担心了。你脸都瘦了一圈，去睡吧，不用担心，阿耶没事了。”

“朕这辈，终究是亏心过多了。上苍叫你阿耶了天，大约便用尽你阿耶此生的全运了，所以别的事，从来都不会叫你阿耶如意。”

“阿耶你在想什么？”

絮雨此时也是反应了过来，抑制不住心中的喜之情，忙跟着赵中芳走了来。刚清荣的门，远远地，便看到阶之下肃然立着一名清瘦老者，那人须发白，神情凝肃，穿着官袍，风尘仆仆，正是年初在甘凉别过的裴冀！

裴冀早也看到她了，面上笑容，迈步向她走来，快到她面前时，中唤着公主，恭敬行礼，就要下拜。絮雨怎容他向自己行如此大礼，急忙抢上前去，伸手将人托住：“我还是更希望裴公能像从前那样叫我叶小娘。裴公你叫我公主也就罢了，怎还行如此大礼？快起，折煞我了！”

絮雨的睫微微动了一下，悄然睁。

“嫮儿，阿耶放心不下你啊！这贼老天！从阿耶碰到皇位后，就从没善待过你阿耶了！阿耶有些害怕，怕老天会将对阿耶的惩罚施加到你的上！”

“站着甚？还不快去！就说朕正好醒来，不妨这就见他一面！”

她的心中涌的惆怅之。

她一下坐了起来，环顾四周，看见寝阁外亮着灯火，忙掀被下榻，快步走了去。

絮雨听到皇帝说到这里，长长地叹息了一声，语气带着自嘲之意。

显然，方才皇帝又在此阅事了。

絮雨怎肯答应，上去便关了窗，要他来。

“他人呢？”

“就在清荣外。方才和婢说了几句话，听到婢说陛下已经歇了，便说明日再来拜见陛下！”

絮雨再次睁，从榻上爬了起来，跪坐在皇帝边，见他双目炯炯看着自己，神情显得极是激动，伸手探了下他的额，觉好像又烧了起来。

“你阿耶这一生，年轻的时候，在背上打仗，了皇帝后，多为乘辇。阿耶也不瞒你，被他那样背着行路，是阿耶从未有过的经历。当时阿耶竟然在心里生一个念——”

皇帝顿了一下，仿佛有些难以启齿。

更为雪上加霜的是，前几日，他又染了风之症，人一下便倒了下去，终日昏睡不醒。

皇帝便也不再赶她，叫赵中芳带着人都下去休息，待跟前只剩女儿一人，拍了拍榻沿，叫她也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