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起，拂落冠怀生肩的雪。

凝珑抬，想说喜或，仍旧说不。

从前他问程拟，为甚人一定要寻个伴侣，自己逍遥自在不好吗？程拟只叹他太年轻，“你没经历过，便不懂陪伴的乐趣。陪伴会让你觉得，即便山崩地裂，天塌地陷，也不足为惧。有人与你同喜，与你同忧。世间关系大多如浮云，倏聚倏散。若能找到厮守终生的人，那便是这一生最大的幸事。”

“呔！”冠怀生这厮猛地从窗外冒了来，朝屋里的她拱了拱手，“小娘新禧呀。”

*

凝珑把脑袋闷在被褥里：“我的心意你难还不清楚？非得要说那些个字，才能证明我的心意？”

“提到某件事？”

反倒是冠怀生咬着她的，低低哑哑地重复好你，好想黏着你。

因此相带着老夫老妻的风格，她一眯，他便知她想要什么致玩；他一放松，她便知他藏着哪般鬼心思。

冠怀生掀开门帘，提着被油袋包着的了屋。

凝珑：“你还当我是小孩呀？”

程拟的墓挨着他的夫人，两墓间长了棵婀娜柳树。绿盈盈的，明明是扫墓，却总能扫无限生机。

“不是？”

过会儿玩累了，大家坐在游廊底下，脸庞红彤彤的，个个大着气。

她把柔情的一双眸垂在他脸庞上，“不许提‘老’，听着晦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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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

盥洗毕，冠怀生与她皆换了衣裳，他果真把被窝才叫她躺去。

他三步并两步地走到她边，牵起她的手，慢悠悠地走着。

捞了捞枕，本是想枕得更舒服些，却意外地在枕底下摸一个鼓鼓的红包。

尽兴的劲达到峰，心里却稍稍到失落。

他最喜她有气无力地唤他“怀生、怀生”。

所以即便是老夫老妻，某些时候还会梦回暧昧阶段。他勇敢说，一如当初；她扭回避，也一如当初。

其实有时候，活着未必不是一残忍。程拟女，但他更活在悲痛的回忆中。终其一生都在后悔没有即使挽回夫人的命，后来卧病在榻，每每病得迷糊，嘴里喊的都是夫人的名字。

冠怀生：“说句喜我。”

芷怡、婉仪对视一笑:“不信！快打开瞧瞧！”

胡昭仪依旧指了指窗外。

国家大事上，凝珑只能一份全力支持。

和使人发困，她小的躯完全被他包裹，汲取着温，上下打架。

凝珑被他的绘声绘逗得咯咯直笑，“你这才分明是自己熬不住想先我睡去，还给自己找个理由来！”

程瑗耍宝地拿一把平平无奇的伞，“我这伞可不一般，能把一舟人都藏去呢！”

凝珑踢了踢他宽阔的肩膀，“去你的，没个正形！”

凝珑搓了搓手，往支摘窗上哈一白气，指尖写了“怀生”二字。

纸钱烧尽，白烟消散，冠怀生回过神，看向不远背对他而立的凝珑。

凝珑把车帘拉，直接跨坐在他腰腹上。

俩人相识不过五六年，但期间共同面对置了许多事。消蛊、斗凝家、灭巫教、办白事、服孝……

看似情，但这情是一把钝刀，割着自己的心，也割着女的心。

他却把眸一转，瞥见窗上的两个字。

墨髻罗裙，婀娜的影也披了层朦胧。

次年清明，小两去程家祖坟扫墓。

凝珑想冠怀生应有些话要跟他爹娘说，便兀自走远，给他一个独立的空间。

“儿如今不再孤单了，儿找到了媳妇，与她相伴，再不觉孤单。”

他朗声：“才先给姑娘被窝。”

凝珑又把转过去，卷着被褥往里面走。

“那什么暗示才算是喜？”

不知是谁喊了凝珑，凝珑一回，正好被一个雪团扑中。她愣了愣，随即揪起更多雪团，胡投着。

冠怀生横抱起她，却把她搬在榻里，“才伺候姑娘洗脚。”

凝珑脚边是一个神态傲，用萝卜当长鼻的小雪人。而小雪人旁边是另一个纨绔小雪人，目光如炬地看着院里的声笑语。

凝珑吓得往后一缩，来不及把“怀生”抹掉，只摁着大气，“你是不是存心吓唬我？”

挡着脸，扭着，这里那里来回窜。

凝珑很少见他着一公服的正经模样，一时站在原地看呆，待被他揽过腰往外走才回过神。

“陛下是不是给你派了活儿？你只去，别念我。”

这些雨珠落在地上，很快就变，因此不需打伞。在细雨中漫步，反倒是独特的享受。

但自古以来就兴借景抒情嘛，这话倒是给了她一个台阶下，她便默认了。

“你自己猜去！”

她的耳垂泛红，不好意思地别过脸。

“提到某个人？”

冠怀生困意也浮了上来，拍着她的腰：“我给你准备了一个红包。”

走后，正好碰见下朝的冠怀生。

“确实好吃。”凝珑真诚夸赞，“不过下次就不要自己犯傻去挨饿受冻了。”

现如今，他的公服了一些，有她的，也有他的。俩人的动静没闹太大，浅尝辄止，待天黑回到府里，才尽兴玩去。

凝珑转过看他，“你想要什么礼？”

巫教的事已了结，可北边的邻国又有躁动。冠怀生摇叹气，“不得闲，当真不得闲。”

她依旧嫌弃他，在床榻上喊过他各称呼。狗才、不要脸的、你这贱.狗……

凝珑闷闷地“嗯”了声，“反正我是不会说的。往后你就注意着我的暗示吧！”

纸钱噼里啪啦地燃烧，缕缕白烟传递着他对亲人的思念。

下晌几家女眷办好了该办的事，聚着游湖听雨声。

“老了也好，能省下许多力气来陪你。”他抱她上车，借机拍了拍她的，“晚上想玩什么？”

这又是她那自尊心作祟，冠怀生也不愿她，“那……不如给我个暗示？”

冠怀生往后稍稍躺去，大有任她置之意。

又把手摊平，“我的红包在哪儿？”

胡昭仪侃笑：“这桩姻缘，被你牵成了！”

一小舟平稳地划过河面，舟里飘着几不同颜的裙摆。

夜里，凝珑打着哈欠，说不守岁了，“也没人看，何必让自己累得慌？”

清明时节雨纷纷，这些淅淅沥沥的雨给青翠的天地添了份婉约的朦胧。

冠怀生笑：“不到我。士放榜，有一批更年轻有为的男儿郎会抢着事。陛下有意招揽人才，所以这次只让我辅助。”

茗叶与福禄绕着一棵老梧桐树打闹。

凝珑不再吭气。实际上，她自己也没想好用什么暗示冠怀生:她对他非常中意。

她的肚狠狠贴着他的，手指在他的公服上绕圈。

凝珑尚存着一颗童心，手指越搓越红，不断哈着冷气，却认认真真地塑造着一个憨态可掬的小雪人。

她心里自是喜的，只是她未给冠怀生准备红包。拿人手短，平白无故地生了歉疚。

她问：“怎么不让我躺床上？”

也算同生同死许多回。

“好好，我就知你没准备红包，”他拿来个托盘，把油袋搁在托盘上，慢慢展开，“我去街上给你买了袋老张家的，你尝尝合不合？”

不知是谁先抛一个雪团，也许是云秀，也许是冠怀生，总之大家打雪仗打得不亦乐乎。

他赶追上去，“好好，你不愿说就不说。”

慢慢、慢慢地走，在青山绿里从容沉静，影逐渐变成黑，消失不见。

俩人什么话都没说，却都懂得彼此的心意。

冠怀生得她一句承诺，心里比吃了还甜。自此凝珑每每跟他说起天气或风景，他总要格外注意，直到听到她要说的话外之意。

她着趴在她前的脑袋，冠怀生炙的气息得她有些。

余光中，人与好友都在，仿佛什么都不曾变。

“提到某个风景？”

他挑筷夹了块不不瘦不多油的，递到她嘴边。她顺势张接下，慢慢咀嚼。

老张家的最是难买，大冬天里，天不亮就要起来早早地去排队，你是王侯将相还是老百姓，通通先来后到，没捷径可走。冠怀生排了一个时辰方归，凝珑还当他是去找同僚说事去了。

飘飘忽忽，梦里不知是客，仿佛魂飞魄散一般。

可他若稍稍冷淡，她便了话声，搂他的脖颈，喊好夫君、鹤渊哥哥。

说去，她又要恼了。他假装没看见，扯着她去院里堆雪人。

凝珑挖苦：“看来你不能不服老。”

冠怀生想跟爹娘说什么。

变化显现在细枝末节，冬推了秋，雪沫替霜雾堆在屋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