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恢满面堆笑：“回殿下，这是藕粉羹。一般二十斤藕产一斤粉，南方豪族家常吃，只是的没有这样白，磨得没这样细。沈家用的是吴兴产的一雪藕，白如凝脂，细腻如膏。但产量有限，因此价值斗金，寻常人家吃不到，专供皇室。”

此时，元澈贴内侍周恢捧着盒通报内。见此光景，便迫不及待地将刚得的消息告予主人开解：“殿下，吴地的几个大族私下派了人，给殿下送了书信，还有些珠宝玩。其中吴兴沈氏还奉上舞姬二十人，另有三名厨。”

再看字标注，两者皆为馆阁。这字方正匀直，如同桎梏一般束缚书者的才情。之所以被广泛运用在官方文书上，主要仰赖于书写这字时，不易暴书者本笔法的缺陷。

吴地大族此时下了血本与魏国主将暗通款曲，多少有些为自己找后路的意思，这也基本确定北边战局格外顺利，吴国破灭在旦夕之间。

“此次伤一百五十六人，阵亡四十余人，都尉司赵兴殉职。”

面对忽然转变的笑脸，冯让连忙谢辞：“殿下抬，末将来时，看见那些南人送来好些鹿，末将给殿下烧些来，不比吃这个过瘾？”

元澈走向前，用勺舀了一下粉羹，似是不经意问了一句：“沈家和陆家走的近？”

元澈半睁开，目光神往，仿若欣赏名家画作一般。

而

元澈解下冠带，闭目凝思，若不是那几个世族下了血本往自己军营里送东西，他真怀疑此番亦是由那个人一手促成。时局如此，境况如斯，如今无论他元澈选什么，竟然都是毒药。

将旗烈烈，旌节耀目，元澈举槊激昂：“诸君冒险乘危，远而来，正求今日之战。请随我生死一决，封妻荫之功，王侯将相之业，于此在矣！”

“冯让。”修长的指节扣了扣图纸，语调悠扬而懒散：“等建邺之后，咱们找个人。这个人要是陆氏皇室嫡系，有在秘府任职的履历，或熟知六制图法的亦可。最重要的是隶书楷书均要好。且这个人从咱们渡江之后，就一直在台城内总览全局，并无外任驻防。”

说完周恢将饭菜布置妥当，之后又将一碗盏上，碗盏内盛的东西类似粥羹，白如雪，上有一朵糖渍红梅，如同人冰肌上缀的艳丽钿。

元澈将几封信看过，语气中尽是鄙夷：“沈氏阿谀取容，却居要职，可见江东王气已尽。至于这会稽郡主——”后面的品评之语旋即被一声冷哼代替，元澈又颇为嫌弃地舀了一下那盏藕粉羹。

“他们的消息倒比孤来的快。”元澈嘴角牵了一丝笑意，旋即指了指不远的碗盏问，“这是什么？”

此次征伐吴国皆是他父皇旧邸老将，战绩卓卓不说，还有着当年易储立下的从龙首功。若再有灭吴功锦上添，于今上，于自己，皆是难以承受的压力。

魏军全军呼，悉数涌向朱雀桥，准备发起最后一波攻。此时冯让忽指向朱雀门：“殿下快看，吴军降了！吴军降了！”

元澈淡淡一笑：“攻破台城是好，也不好。若台城破，你我自然解困境。但这灭国之战，都城临门一脚，孤一个统帅坐在这荒郊野岭，地看别人踢，只怕父皇知也会不满。”

说完，元澈复仔细端详那副城内细作所献的图纸。

“哼。你既能和这些厨学，不如再去舞姬转转，学学吴音之妙。”元澈将周恢的一无所获讽刺了一番，之后取了书信来读。

元澈见他避祸般的神态，并不戳破，便挥了挥手：“那你去吧。鹿烧好先不必送到孤这里，与将士们分即可。再传孤的令，攻城先登者、斩首三级者，皆可分得珠宝玉。军功卓著，家中无妻者，赐舞姬成家。”

若什么都不就分给众将士，那便会人人思归，无心打仗，毕竟财宝女都到手了，犯不着在战场上拼命。况且若将这笔资收下，而不行攻城之举，传到朝廷，又会被以怎样的方式解读？长安城那帮老人们的底，他可清楚的很。

军中饮犷，多以极易储存的黍米为主，像这细羹，显然自沈家献的厨之手。

“哦，这婢不知。”周恢刚答完，方意会主上的意思，忙补充，“沈家所在的吴兴离吴王长女会稽郡主的汤沐邑颇近。听厨说，两年前吴王长女去封地，途径沈家。沈家的厨儿便作此羹奉上。后来沈家曾一度官至度支尚书，至于沈家是不是走了这位会稽郡主的门路，这婢就不知了。”

沈家人虽然谄媚奉承，但不得不承认这藕粉的颇得会稽郡主的容貌髓。

元澈嘴角微微一扬，“绣衣属都是父皇的人，情报是一一的准。既不肯说明来，便是怕说了，孤不会用罢了。那图八成是五弟那里来的，保太后怕孤挡了他立功，去父皇那走人情。”

“你吃不吃？”元澈笑着看向冯让。

的确白若凝脂。

只见数十只大的降幡从城垛上展开，仿佛城内王公们俯拱手垂下的白袖袂。厚重雄伟的朱雀门在忽然到来的一片寂静中徐徐打开。

冯让走后，元澈又恢复了冷漠凛然的神。现在若不攻朱雀门，就不光是灭吴首功会被外姓人拿走这么简单了。

绣衣属所献图，书写者在极力藏拙，但城内细作所献的那副，却是在极力藏锋，为的是更贴近于原图。而能达到这样的准，至少隶楷绝佳，行书应该也很漂亮。

此时元澈于中军坐镇指挥，而他麾下的军法队士正源源不断地内禀报伤亡人数。

朱雀桥还是要打。

是日午后，雨仍未停，元澈再次列阵攻城。吴国抵抗依旧顽，金汤俱下，火矢如。魏军的战损仍在攀升，但士气振奋，毫不畏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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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将士早已杀红了，见城门大开，奋死冲向朱雀桥。

第3章 两难

台城已经攻破了。

此时，建邺城内忽传来爆破响，元澈心中一震，忽然站起。

元澈了，战损虽然仍在增多，但是每次增加的数量却在减少，这证明吴军已是弩之末，防守也现了严重不足。

南方世族倾资来走自己的门路，自己腹地，于劣势，不得不笑纳。这些珠宝黄金、人仆役就如同手的山芋。

冯让虽早已见惯了自家殿下赏赐将士的慷慨，但听到此亦不由得振奋：“末将得令！”殿下决意要在今日攻下朱雀门了。

只听一声清脆的声响，玉盏粉碎，与洁白的藕羹化为一。

自己若私吞，则影响士气，更为监军所忌，所以必须要散去。

冯让一边一边附和：“吴王一脉女众多，如今两国战，嫡系多守各个险要，若照殿下所言，范围定会缩小许多。只是如今咱们与北边断了联系。方才建邺城方向似有火光，要是苏将军那边攻破了台城就好了，咱们就不会被困在这鬼地方了。”

周恢一向了解元澈的脾气，准备去舞姬打探，赶忙告退。

元澈引阵，他决定赌上一赌，陆归的援军会去台城勤王，不会来朱雀门。

两幅图纸皆用裴秀六法所绘，其分率、准望、里、下俱佳。不同于绣衣属所献，这副图纸于岩倾斜角度，乃至于河曲直，描绘得更为合理生动。能接到这密程度舆图的人，只可能是陆家嫡系，而能画这舆图的人，则必在秘府任职数年，或是对六制图极为通。

但若是行攻城，结果如何，元澈实在无法保证。石城的陆归是战局最大的变数，他要是真不顾战后清算，把脑袋别腰带上跟自己玩命，自己只怕要尸沉秦淮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