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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与土(第九章)(5/7)

第九章*尘殇

尔童失魂落魄地在屋里转。他自己也到奇怪,为什么没有到愤怒和

悲伤。他只是不敢相信,也无法理解这件事。他好几次举起手来,数自己有几个

手指。他开始怀疑这个世界的一切,怀疑所有事的真实。

那可是啊。怎么可能呢?肯定有哪里不对。因为太不会从西方升起。但

事实摆在面前:素琴不在他边了。

当尔童确认了这一后,又开始觉得恐惧。因为他不知还能相信什么。他

开始以为这世界上的一切都是幻觉。他吓得瑟瑟发抖。他神志不清地过了一天,

第二天也是神志不清地上了一天班。晚上下班后上跑回租屋,但素琴确实不

在。他等啊,等啊,等到夜阑人静,等到东方破晓。他好几次以为自己听到了素

琴的脚步,冲房门却只看到暗狭窄的楼。最后他疲力尽,孤独地蜷缩成

小小的一团,颤抖着了梦乡。在梦里,他正在故乡追赶着素琴,喊着,。

。

「今天持一天。」当尔童如同大病一般前去请假的时候,班长为难地回答

:「就今天不行。苹果公司派人来检查各供应商的工厂,今天会到我们厂。」

尔童迟钝地思索片刻,才发现今天确实非同寻常。后勤的全人员都上阵

了,正在拼命打扫车间,时不时可以看到门经理甚至总经理的影。而集合之

后,班长则次为所有工人发齐了耳,活炭罩以及护目镜等全劳保用

品,同时严厉地宣布:「这些东西一会全好。隔音耳和护目镜都不许

丢坏,检查的走了以后还要回厂里。丢了坏了的,就价格从工资里面扣。

明白没有?」

工人们也是如临大敌,齐声答应。

班长继续喊:「今天必须严格执行安全作程。屏蔽门一定要关严,空

气阀要锁,模上的六个螺丝全要打,一会我会把螺丝发下去。我今天全天

都会在线上,哪个没到位的给我看到了,上。」

这次是来真的了。可惜,尔童这家工厂那么久,这还是次来真的。班

长继续代:「除了苹果公司的客人,还有区里的领导也要来。等会人来了,

都给我认真事,不许盯着客人看……今天全天不许烟,不许吃槟榔……杯

都给我摆整齐……工作服都穿好。今天都忍住,不准打赤膊,也不准解开扣,

袒的!……」

尔童只能打神,脚步飘忽地开始了一天的工作。车间的气氛非常张,

时不时就有文员小跑着向各班长传达最新的情况和命令。时间变得格外难挨,而

客人一直没有现。

因为今天得很慢,工人们作也都很细致,所以尔童的工作倒还轻松。生

产线上的繁忙和张让世界有了些真实,让尔童意识到一切都是实实在在的发

生着,并不是虚幻。于是他开始拼命去理解事情是怎么发生的,这在他的意识

中绝不会发生的情况。

直到现在他才发现,原因显而易见。思维清晰之后,他甚至意识到这样才是

合理的。如果要在他和张之间选择,这世界上所有的女孩恐怕都会选

择张。发现这一之后的尔童突然到一解脱般的轻松,但仍然隐隐觉得

哪里不对。

原因很简单:素琴是啊。

为什么连也会这样呢?肯定还有什么他不知的原因。尔童想。要去问问

,问清楚才行。

下班就去。去质检。尔童拿定了主意,更加觉得度秒如年。

时间终于过了十一,突然有好几名文员跑车间,急促的脚步带着慌。

来了。尔童行集中注意力,暂时把素琴从脑海中驱赶去,准备迎接客人

的检验。但他们等了好几分钟,仍然没有听到客人抵达工厂的通知,更没有看到

有谁车间。而那些跑来跑去到向基层班组长传达着什么的文员们更是让气

氛显得不同寻常。

发生什么事了?尔童站在一排机床之间,注视着正在听取文员传达消息的班

长。班长的脸非常凝重,让尔童觉得肯定是有什么异常情况。果然,文员急匆

匆地跑开之后,班长上把工人们集合了起来,脸上的表情一半是敌情解除的轻

松,一半是担忧状况的沉重,宣布的又是尔童绝对想不到的消息:

「接到厂通知,因为客人在来厂的路上了车祸,所以验厂取消。明亮,

把耳和护目镜收起来,给资材。数量别错了,不然扣你的钱啊。好了,大

家照常事吧,不用装样了。」

尔童上意识到,这是一场非常严重的车祸。如果只是简单的剐蹭,不至于

彻底取消早已定好的行程。而这些外国客人既然不远万里来到中国,恐怕时间早

就安排得满满当当。

「嗯。很严重。厂里的商务车就在前面那一个工地边,被个泥车撞了。」

尔童去问的时候,班长叹着气,给了糟糕的答案:「听说那泥车翻了,

把商务车后半截全压瘪了,和个纸片一样的。除了那老外,还当场死了一个副

总,一个秘书,」班长看了尔童一,迟疑着说:「听说我们主也死了。」

尔童脑里轰地一声,又一次一片空白。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班长仍然在

叹息着:「这里这么多泥车什么的跑来跑去,路又不好,它们还横冲直撞的,

迟早会事……就是好巧不巧的,碰到我们厂的人上。——对了,你不是要请

假吗?现在可以请了。我看你这样,要不你现在就走,请假单我帮你写。没事

的,去吧,去吧。」

尔童不知是怎么离开车间的。走在南方夏末的骄之下,他却到浑发

冷,周遭的一切又一次显得虚幻。他已经完全无心再去想素琴的事,满脑都是

主。

他死了。这位遇到的同乡,帮助尔童成为技术员的,教给他各怎么成

为城里人的方法的,尔童尊敬而又亲近的大哥般的人,死了。不会再有人传授

自己工作的诀窍,给自己提供各方便了。也不会再有人告诉自己哪国产红酒

价廉,哪剧彩好看了。恐惧再次弥漫在周围,尔童双手抱,在

光下再次瑟瑟发抖。然后他突然奔跑起来,逃命一般跑回自己的租屋,蜷缩在

床上,只希望不用面对这个既没有素琴也没有主的,难以理解的世界。

但这孩气的逃避显然没有任何意义。夜时分,尔童还是艰难地爬了起

来,直奔城内主的家中。

主夫人的声音已经嘶哑,但仍然反过来安除了痛苦,还有迷茫和恐惧的

尔童:「没办法啊,命运要这么安排,我们也只能接受。不然,还能怎么样呢

……其实,这对他来说也算是好事吧,总算解脱了,可以安心休息了……我认识

他十多年,一直看着他在拼命,气的工夫都没有……他自己其实也已经厌倦

了吧。这样也好。也好……」

尔童只能笨拙地说着「节哀顺变」之类不痛不的话,因为他实在不知该

怎么安她。这个看起来清瘦而纤细的女人是那么,让尔童发自内心地到

敬佩。看样不需要自己担心什么,主也会安心离去。他努力表达了自己的

心意,正想起告辞的时候,主夫人却接到了一个电话。

这个电话击碎了主夫人所有的。

她放下手机,嚎啕大哭起来。尔童庆幸自己没走,惊疑不安地问:「怎么

了?怎么了?嫂,你别哭,有什么问题我们想办法解决……」

主夫人红的睛盯着尔童,目光里除了悲伤,的是愤怒,嘶喊的声

音像一把钝刀:「凭什么啊,凭什么啊……凭什么就小的命最不值钱……」

尔童隐约猜到了是跟赔偿有关的事宜,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主夫人无力

地倒在地上,哭得浑搐:「……老外就算了……从古到今中国人的命就没

老外值钱……可是一起死的四个人,就是小的赔偿最少……人都没了,我要这

钱什么……可我就是受不了,小的命比别人的贱……」

「为什么?」尔童脑一片混,几乎吼叫来。

「啊。」主夫人的声音像是撕裂什么一样,几乎要撕裂尔童的耳:

「他是农村啊。一起死的四个人,除了老外,一个本地人,一个内地哪个省

会的人,都是城市啊。」主夫人无神的睛直勾勾地盯着天板:「就小

是乡下人,是农村人……算赔偿的时候,算的那一分就最少啊……」

尔童沉默了。这不是他能安得了,开解得了的问题,相反,他自己也惊愕

不已,而且满心疑惑。

就算自己真的实现了梦想,那又怎么样?还不是像主一样,命比城里人

贱。

「……他从上学开始,就一直在挣扎,在拼命……就为了不比别人差……他

挣扎了一辈,最后一看,还是徒劳……全是徒劳……」

伴随着主夫人的哭声,尔童模糊的目光中恍然现了背着粮在黑暗的山

上跋涉的少年,现了在立桥下和同伴一起啃着馒的青年,现了谨小慎

微却又劳心费力的中年。他不知是怎么离开主家的。他在璀璨的灯火下孤

独地走着,突然之间,发现自己想通了一个问题。

不必再去问素琴什么了。她应该也是明白了这一,才会跟张走的吧。

跟着张,她就不必再为自己和自己孩的发愁,不会比别人的命贱,

不会被城里人称为捞,盘和外地。而这些,是自己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给

她的。

既然这样,那就再好不过了。

谁叫她是嘛。

尔童孩气地笑了起来。

她是。

既然是,谁不希望自己的过得好一些呢?

谁不希望自己的跟个有钱人而是跟个农民工呢?

谁不希望自己的跟个下限是法拉利的人,却希望她跟个上限是比亚迪的人

呢?

毕竟,素琴在成为自己的女人之前,首先是自己的。尔童告诉自己。

这一,绝对不能忘记。

2

于是,尔童迫自己装作很兴。能过上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带她过上的

好日,应该兴,理当兴,只能兴,必须兴。

但这世界总是对芸芸众生充满恶意,现实和期待永远有着难以想象的距离。

既然素琴已经不会再回来,独自一人租房住就毫无意义,反而只会让尔童难

以忍受。他决定搬回宿舍。在整理好他那些简单的家当的那一夜,他对着那台旧

笔记本电脑开始犯愁。工厂宿舍当然不可能有网络,这台笔记本该怎么理?

下载些东西带到宿舍去看?素琴不在了,总要找些事情,打发一下下班

后的时间。尔童打开笔记本电脑,顺手便了会所。现在没有了素琴丽

的,有些事,只能靠自己解决了。

找了几成人影片开始下载之后,尔童又一次开了网友自拍区。以后恐怕

没什么机会再看这些,也不会再有人和他一起学着城里人的那些样百。他有

些失落,但还是想回忆一下那短暂而好的时光。他上就发现那位网友「烟

烧」又发了新帖:「极品厂妹,这次不打码」

这家伙的自拍图总是很有质量,并且受人追捧。尔童上了去,看了看

简单的说明:「让大家久等了。这次还是和上次那个少妇同一家供应商的质检,

听说刚从生产线调到办公室的,有土,但材相貌都是极品。这娘们还难泡

的,不过终究只是个厂妹,没见过世面。小爷使了些手段,还是乖乖就范了。不

多说,上图。这次不打码。」

会是什么样的女人呢?尔童把页面向下拉,当他看到张图片的时候,就

觉得浑的血都凝固了。

屏幕上现的,是他最熟悉的那张脸。

是他最熟悉的那副。

素琴就在镜前张开白皙修长的大,曾经只有尔童才能看的小儿毫无保

留地展现在无数人面前。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尔童失去了思考的能力,狂地拉动页面。

每一张图片的主角都是素琴。有的是她摆各难以想象的姿势。有的是她

着别的男人的大儿。有的是她的小儿正在被着。甚至还有她满脸满嘴

的特写——最后一张,则是她张着,白浊的正从小儿里缓缓。

尔童一拳打在屏幕上,前的一切顿时变成了五彩斑斓的碎片。接着,他像

一只受伤的野兽一般嚎叫起来。

第二天一早,他就径直跑到厂里的质检办公室,甚至没有和班长打招呼。

素琴没有来上班,但蓉知他为什么来的。他们在办公室门外站定,蓉

说:「你找到她也没用啊。她现在又不是你什么人。」

「她是我。」尔童注视着蓉青相间的脸,咬牙切齿地回答:「她不

跟我好没关系,我不能看着她被人作践。」

「是吗。」蓉的右得睁不开,只有左带着悲伤和迷茫的目光,看着

怒不可遏的尔童:「她请了假,这两天不会来。」

「那个谁,张呢?我找他。他的厂在什么地方?」尔童已经失去理智,

对着蓉咆哮。

蓉看着他,乌青的脸颊上绽放一个痛苦而扭曲的笑容:「我说你,冷静

一下,还是等素琴来上班,先找她问个清楚才好。张……别人份不一样,

你没那么容易见到的……」

尔童烦躁地打断了蓉的话:「等?他在作践我!我一分钟都等不下去。

我一定要上去找那个王八……」

蓉喃喃地从破裂的嘴间吐微弱而绝望的话语:「你找不到的……你找

到了又怎么样。别说你一个小技术员,就算我们主,我们经理……张都能

像蚂蚁一样死……」

「我他是谁!」尔童怒吼:「你知不知他怎么作践我?我说什么也

要……」

「我知啊。」蓉笑着,笑得很悲伤:「我知啊。」

尔童突然想起他看到的那个会所的自拍帖,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

难以置信地看着蓉,失声:「你……你?你也……?」

「嗯。我也被张玩过了。还被他拍了照片。」蓉转看向窗外,目光

没有焦,像是说着和自己毫不相的事情一样。

尔童一连吞了好几,然后盯着蓉脸上的伤痕:「你还被他打了?」

蓉摇:「他才不会打我……他没那么看得起我。这是我老公打的。」

是了。蓉结婚了。既然结婚了,还和别的男人搞,被老公揍一顿也没什

么好说的。咎由自取。不值得同情。尔童脸上难以抑制地浮现鄙视的笑容,正

想继续追问张的事情,蓉却像是被他的笑容戳了一,突然向他喊:

「我知你在想什么。你觉得我是贱货,活该。但是我告诉你,事情不一定和你

想的一样。素琴的事情,也不一定就是你想的那样。」

尔童吃惊地看着她。

蓉双手捂脸:「你知我老公怎么当上班长的?就是靠我陪主和经理睡

觉。那时候我不去,他就打我。」晶莹的泪从她指间迸:「这次他又嫌车

间太,让我找人帮他调到有空调的地方事。他实在没那本事坐办公室,我搞

不定,他就骂我没用。打了我一顿。」

尔童只觉得像在听天方夜谭。蓉好看,温顺,而且有一撩人的风情。她

甚至还很能。他实在想不通,怎么会有男人娶到这么个好老婆而不疼惜,却

她去陪别的男人睡觉。

还打她。

那家伙,是怎么下得了手的?

「我说,你就别去找张了。没用的。我们什么都没用的。」蓉呜咽

着,像是早已对这个世界绝望:「我们生来就注定给人作践的。什么都没用。

好吃懒也那样,拼死拼活也那样。风也那样,三贞九烈也那样。遇

到个人渣也那样。遇到个……你这样的好男人,也那样……我蛮羡慕素琴的…

…可她还不是落得和我一样……你找不到张的。你要真不死心,他今天下午

应该会来我们厂里。你看看能不能什么吧……」

尔童很想说些什么,但几次张嘴,却只能沉默。他现在连素琴都保护不了,

又何谈去关心一个和自己不相的女人。所以他最后只是问:「谢谢。对了,

那王八的厂,叫什么名字。」

蓉报来一个长长的公司名称。听到这个名字,尔童浑都颤抖起来。儿

时那难忘的,爹的怒骂和娘的痛哭,伴随着这个名字从记忆破土而,在他

耳边轰然回响。

姓张的。

张。

3

「我刚刚看到你往质检去了。」班长递来一张申请单:「你早上没打卡?

在这签个字。算你今天忘记带卡,申请补打。」

尔童抹一把僵的脸颊,挤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不住,杨哥,这

几天总是给你添麻烦。」说完就草草在申请单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班长接过申请单,打量着尔童,叹了气:「要不要放个长假,我帮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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