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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篇第五章 忧抑(1)(2/2)

他居室的障上绘有铺天盖地的海石榴,连他的胁差刀鞘上,也刻有那的图形。如此海石榴好似永开不败,那永不褪的鲜红正像歃过血一般。

我仰躺在和的被褥上,双目正对空无一的天井板。虽是寄人篱下,骏河的黑夜却并不难熬,铜制火钵烧得正旺,整个居室受气包裹。

我亲手酿下罪恶,事到如今唯有借着罪恶之名才能附生。

“乃父昔年执意将你送去乡下,当时我曾连发多封信件极力反对,没承想他当日的决定反救你一命。若他没将你送到足柄,我们姑侄俩定然已是两隔。”未几,这贵妇人便泫然泣下。此情此景亦使我伤怀,但我知现在的自己仅能隐忍不言。

北条家一旦灭亡,然则,这之后我却到前所未有的松快。

“你这孩又何必这般谦虚,我照拂自己的亲侄儿盖为理之当然,哪有什么无福消受的理。不过,若你执意要延续北条一门血脉,我自然不会阻拦。迩来我已在替你筹备元服事宜,也会代你父兄为你取名。”

我父亲生前没把刀传给任何人,而是藏于城中隐秘之。若非小田原城罹难,这柄宝刀不知何时才能重见天日。但我却要用这象征着家族荣光的太刀诛贼讨,我要以血洗血,让挡在复仇路上的梗阻首异

泥泞的我拼命逃山,成田父也对为主君之妹的我施以殷切款待。但在相模国已然易主之际,这座孤立在两国的城砦并非安全之地。见我随携有家传宝刀山姥切,氏贺大人十分讶异。

待我被近侍领着退广间,今川夫妇依然谈不止。不知今川纯信会如何安置我,我与她的正室的确有着亲缘关系,然多年未见难免隔倍增。如今我的家族已被人所灭,于纯信而言,是彻底失了一位力盟友。纵然他日后对我好生相待,不吝招我其府阁,单凭我一人之力,委实无以填补他缺失的臂膀。

鹤若,我现在的名字是鹤若。

“这是天意,天命难违。既然公主最终持得北条家传宝刀,您自然有资格成为北条家的后继者。”

“这倒确使我忆起政冈大人初至骏府之时,如今想来竟已过去二十余年。”

今川纯信要收我为养,他如今力健,不必忧虑后之事,区区一个养也威胁不到嫡之位。但我生长于萁豆相煎的北条家,无法再面对寸丝半粟的阋墙之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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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瞒天过海,让今川家所有人都相信,我就是北条政冈的小儿鹤若。而真正的鹤若早已被我斩首,他的尸在相模国的农田里腐败消解。纵有人发现鹤若的骸骨,又有会将一和淳朴的武家少年联系在一起呢?

作为我姑母的汤河原殿大约真心疼惜我,尽她审谛过我的面孔,却依旧相信我的一面之词。

汤河原殿旁盘坐之人,正是远江·骏河大名今川纯信。他着一袭面白里蓝的小直衣,佩立乌帽,犹似语画册中的公卿殿上人。虽着实雍容雅致,亦不免教人忽觉恍若隔世。

今川纯信一边说话,一边抬着墨痕浅淡的麻吕眉,谛视着盘坐在席叠上的我。我清楚他不过瞧我两,目光便又落在躺在我膝前的那把太刀上。较之我的面容,还是名刀山姥切更能证明我的份。

听完我的叙说,面和蔼之的今川纯信,始将我从自己遥远的思绪中拉回。

“日将迟暮,今日且安排他先下去歇息吧?”

“北条家为人所灭,鹤若定会为家族报仇。然纯信大人诸事扰,鹤若不敢惊动大人,之后在下会自力集结起仍忠于我父亲的旧,向那人政庆复仇。待大仇得报,在下定会竭尽心力服侍今川。但鹤若自知乃是渺小无才之辈,谅必无法派上什么用场,自然也经受不起大人抬。但求能以北条遗孤的份暂居骏府,大人不吝给予安枕而卧之地,在下已是万分激。”

“鹤若殿下,夫人怕您畏寒,特教我送来一床棉被,已放在您的居室门外。”

然而这里终究不是我的故土,我的故乡已无可觅。

长久在面上忠于兄长的北条政庆背叛了我们。他藏得太,乃至自己辖领的山中城时,他都能耐着野心兵不动,故而谁都没能料到,他会忍到五年后才翻脸。

今川纯信手执一把巧的雪扇,他不苟言笑,但那风雅淳正仪态又令人觉得风和气。闻我示意回绝,他并未发怒,只用雪在下颌前挥了一挥,说

次日晌午前,今川纯信又在本召见我。这时我才知,他先前表的疑虑,并非为忖度我份的真实。他在思虑,到底该给予我何相称的名分。

汤河原殿率先开,我意料之内的一答案。将北条家的遗孤收作养,对内既不算亏待自己侄儿,对外亦能彰显今川氏的仁厚泽。

“一切皆听从姑丈大人安排。”

这番形容无甚夸大之。骏府城确为豪城,被世人称作东海霸主的今川氏也比其他大名更有经营领地的本事。

况乎,我也曾算报复过他……

“主公,这孩尚未元服,之后便这骏府替他安置一应事由可好?”

倒是那汤河原殿不肯教我先走,她唤我近,仔细端详我的脸,莞尔的模样颇为亲和。尽事前歇息过一段时日,但我曾在那样的雪夜中策狂奔,时至今日,上多仍挂有冻伤痕迹。这狼狈貌定显无遗。

一切还有待今川氏定夺,下我唯能暂且宿于骏府。至黄昏,侍者送来肴笥瓜果,我正倚窗而坐,兴味索然。我推开窗,俄尔极目远眺,见那西沉落日洒下余晖,光华似佛像金般灿烂;城下町一望无边,来往町人忙于张挂沿街灯火,各帘随风披拂。我远离地面,仿若碧瓦朱檐的空中楼阁。

“承蒙姑丈与姑母厚,恕鹤若难以从命。”

“公主,您竟能平安无事!”

“鹤若,我与主公商议过后,决定收你为今川家的养。”

“孩,快过来。”

“这事好说,只是这孩份……”

我向他一叩,结束这场能决定我命运的谈话。

我唯一能倚靠的武门只剩下骏河国的今川氏。纯信大人是光明磊落之人,若他真想将北条家的领地收中,大可借用之前北条家不兵协助他攻打三河的理由向我们发难,自然不必采用会遭世人评议的毒手段。无论如何,纯信大人的正室也是吾父之亲姊,汤河原殿乃是我的亲姑母。这对夫妇年少便相识,纯信决计不会对妻的母家不仁不义。

我与成田父商量好对策,终决心弃城投奔今川家,可下仍有一难亟待解决。

“哦?我的小侄儿难有着自己的打算?”

这第一个阻碍者便是我自己——相模国从前的公主北条照。

可现下兄长业已作古,他与昔年蔚为壮观的小田原城,一起被扫旧世的废墟。但我却因此解脱,不必再因他对手足的猜忌而殚竭虑地活着。

沦为北条家唯一血脉的我曾惶惶不可终日。北条胜彦不杀我,只是因为我长得像我们的母亲。

兄长母亲,在母亲死后仍执拗地她。

兄长当上家督之后,一时间将我父亲所有的女儿都下嫁去。而后他又担心,这些已婚的公主会生下有北条家血脉的男孩,遂暗地里将她们一个个害死。他得杳无痕迹,以至我最后一位庶血崩而亡时,旁人都觉是怀着早产儿的她数奇命蹇。兄长千方百计打探到鹤若的行踪,却并未派亲信动手,他让我手刃自己的亲弟弟,为的也正是杀儆猴吧?

乃是骏府城的本御殿,我正襟危坐,目不能斜视。直至座前的汤河原殿启开朱,今川纯信亦随之展眉解颐,终于唤来近臣携我去往住

我决意肃清臣复兴家族,遂请求氏贺大人襄助,而他所应效忠的,不该是继续作为亡国公主苟活的我。在这世之中,女份实在不便,生于武门教条的公主,不过是华殿里的一个摆件。我向氏贺大人坦明鹤若之死的真相,其后,他随即建议我取而代之。

他认可了我,曾经那个认为女不该习武的氏贺大人,竟将重振北条的希望押在我的上。往后,二十一岁的我就要扮作十六岁的少年,还要为自己寻找一个牢固的靠山。甲斐的淀川氏在我兄嫂罹难后,无疑失去援助我的义务;武藏上杉与北条家昨日还互为敌手,自然无从仰赖;而那系同门的伊豆北条分家……却是这次焚毁小田原城的始作俑者。

上篇·第五章 忧抑(1)

知命之年的成田氏贺曾带兵直闯虎,救家主,至此一度成为家中第一功臣。可他却无心领受封赏,在立下汗功劳的短短几月后便告老还乡,隐居在长氏光的山城。

“您且看,这孩的眉,与政冈年轻时颇为肖似。”

小田原城陷落那晚,我乘山中暂避,待心绪渐稳,复连夜赶到山城。我本应第一时间就求助邻国骏河,但当时我还无法断定——今川氏究竟是否参与剿灭北条。北条家的覆灭过于突然,又实在迅速。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仅凭内之力,决计无法使百年基业在顷刻间毁于一旦;在这个背主求荣的武士后,必定还有一个势的真凶。而在当时那情况下,我唯一能全权信任的对象,仅剩山城的成田氏贺大人。

前几日我宿在相模的山城,今日又在骏府昌亭旅,这两地城主待承周至,多少使我惶惶不安的内心得到片刻照拂。只是,我已然成了丧失主君的浪人,且是个舍弃众人独自逃的鼠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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