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是虞朝帝后大婚的日。

今日，是明武侯嫡女母仪天下之良辰。

今日，是侯府庶女替嫁之日。

今日，是雨师漓穿成侯府庶女的第三个月零八天。

她本只想在侯府苟全命，茶淡饭也罢，残羹冷炙无妨，至少能保一条小命。?可一朝被替嫁，嫁的，还是那个朝野闻之变的疯暴君。

这下倒好，前路漆黑，日一便能望到。

?封后大典规格从简，礼节却丝毫未减。晨起梳妆，午时祭天，傍晚受册，直至戌时三刻，雨师漓才被一众人簇拥着送帝王寝。

龙凤喜烛燃，映得满殿金红。

她着沉重的凤冠坐在榻沿，静候了约莫两三刻钟，殿门才“吱呀”一声被人推开。

脚步声缓而沉，一步步走近。

来人并未行合卺之仪，只停在一步之外，抬手便掀去了她前的盖。

红绸落，烛光骤亮。

“皇后，”那人声音低沉，听不半分情绪，“与朕一笔易吧。”

雨师漓抬眸。

男人一玄龙袍，形如松，面容俊得近乎锋利。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冷戾，只一，便压得人不过气。

她心微，面上却半分不，只垂眸应：“陛下请讲。”

尉迟渊看着她过于平静的眉，眸了。

“第一，日后在外人面前，你与朕需扮演琴瑟和鸣的恩帝后。”

“臣妾遵旨。”

“第二，后诸事，朕全权予你打理，不必事事请示。”

雨师漓指尖微动，依旧应得恭顺：“是。”

尉迟渊顿了顿，缓缓第三条。

“第三，替朕隐瞒一桩秘事。待朕腹中孩儿降生，便记在你名下，视作皇后嫡。”

……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雨师漓猛地抬，以为自己听错了。

腹中……孩儿？

他一个大男人，哪来的腹中孩儿？

震惊太过，一句英文脱而：

“Are you crazy？！”

话音落下，她才后知后觉地抿住。

尉迟渊眉峰微挑，显然未听懂那串古怪音节，却准捕捉到了她底翻涌的不可置信。

他没解释，只抬手，缓缓解开了衣襟系带。

玄龙袍向两侧落，内里雪白的中衣，以及衣料之下，那截腰线条依旧实，小腹却已有了不容忽视的微微隆起。

真的……怀了。

雨师漓脑中“嗡”的一声，彻底空白。

尉迟渊是男人，?是九五之尊，是传闻中杀伐果决、喜怒无常的暴君。

他……怀了？

这完全违背了她所知的任何生理常识。

可下一瞬，她又猛地想起自己这难以启齿的秘密，?她都能如此离谱，那皇帝怀……好像，也不是全无可能。

电光火石间，前因后果骤然贯通。

什么先皇赐婚，什么侯府荣光……?他本不在乎明武侯府送来的究竟是谁。?他只是需要一位皇后，一个名分，给腹中这个不该存在的孩，一个堂堂正正的嫡份。

而她，就是那个被推来挡在最前面的——?接、盘、侠。

雨师漓闭了闭，在心底无声呐喊：

这活狗都不！

“后一应事务，朕会派人助你，”尉迟渊的声音再度响起，平淡无波，“除皇后每年两千四百两的份例外，朕会每月再拨一百两予你。中权柄，尽在你手。”

加钱？

一年加一千二百两？！

雨师漓骤然抬眸，底那儿挣扎瞬间碎得净净。

周游虞朝的养老基金，这不就……有眉目了？

尉迟渊又：“但朕有一条件。你我分房而居，只表面夫妻，朕不会碰你。”

这便彻底断绝了她拥有自己嗣的可能。可雨师漓连眉梢都没动一下，反而扬起一个堪称温婉恭顺的笑：

“陛下思虑周全，臣妾全听陛下的。”

尉迟渊沉默了。

他预想过她的惊骇、抗拒、试探，或是故作乖顺下的算计。?独独没料到，她答应得如此脆，脆得……仿佛捡了天大的便宜。

烛影摇曳，映着帝后二人平静对视的容颜。

一个想着：稳了，孩有着落了。

一个算着：血赚，每年三千六百两白银。

双方都觉得，自己赢麻了。

?新婚当夜，雨师漓火速了打工人状态。

老板是皇帝，老板怀了崽，老板脾气晴不定。?她迅速理清现状，并自觉履行起优秀员工守则：嘘寒问，谦让贴，男女授受不亲，主动抱起被褥打了个地铺。

尉迟渊看着她殷勤又识趣的模样，没说什么，径直躺上了龙榻。

夜，殿内只余一红烛摇曳。

尉迟渊忽然开：“你……叫什么名字？”

他本没指望得到回答，以为她早已睡熟。

却听见地铺那边传来糊的梦呓：“嗯……雨……诗黎……”

听在尉迟渊耳中，成了“雨师漓”。

他眸一凝。

明武侯府竟敢擅自换人替嫁，胆不小。这笔账，他记下了。

?时三刻，阙沉寂。

尉迟渊在黑暗中骤然睁，窗纸被人破，一支细竹悄然探，迷烟无声弥漫。

老。

他在沙场与闱中翻多年，早已对迷烟有了抗。?他不动声，屏息装。

选在大婚之夜动手……是冲着帝后来，还是只冲着他？?这位刚过门的皇后，会不会也牵扯其中？

思绪未落，窗已被推开。

一黑影掠，匕首寒光直刺龙榻。尉迟渊翻而起，枕下长剑鞘，“铛”一声架住利刃。

两兵相，火星迸溅。

他瞥向一旁地铺，雨师漓蜷在被中，呼平稳，睡得浑然忘我。

……迷烟对她倒是用。

尉迟渊剑势如风，招招人。刺客节节败退，看就要被制伏——

小腹却骤然一痛。

那刺痛如细针钻络，瞬间蔓延至四肢。他手臂一麻，剑势微滞。

刺客抓住破绽，匕首反刺，直他咽。尉迟渊咬牙格挡，冷汗却已透过后衫。?双手愈发麻木，剑在掌中渐渐发沉……

尉迟渊的武功很好，寝内一向没有安排禁卫军的习惯，怀后更是连人都减少了，此刻却是给了刺客可趁之机。

就在匕尖即将的刹那。

“噗嗤。”

一支金簪，从后贯穿了刺客的脖颈。血珠溅上尉迟渊的脸颊，温，腥甜。

刺客瞪大睛，轰然倒地。

尉迟渊倚着墙坐下去，息重。

地铺那边，雨师漓握着染血的簪，浑抖得像风中落叶。

“妈呀……我杀人了……我杀人了……”她语无次，泪涌了来，“我不是故意的……是他先……”

“雨师漓。”

他的声音不，却像一镇符，将她从崩溃边缘拉回。

她抬起泪模糊的脸。

烛光下，尉迟渊望着她，一字一句：

“你没有错。”

“雨师漓……谢谢你。”

那一瞬，他不是君王，不是暴戾的疯王。?他只是个险些丧命的丈夫，在谢救了他命的妻。

雨师漓怔了怔，猛地反应过来，连带爬扑过去：“你、你血了！”

他手臂被划开一，血正往外渗。

“快打120——不是，快叫御医！我去叫御医！”

她慌得不择言，却还记得扶他躺回榻上，扯过锦被盖在他上。

“待着别动，我上回来！”

她赤着脚就往外冲。

?夜静，雨师漓在漫长的上狂奔，终于撞见一个提灯太监。

“御医！叫御医！陛下受伤了——！”

她嗓都喊劈了，拽着太监带路就往太医院跑。

尉迟渊代的名字，她找到了当值的秦琛。

那是个样貌十分年轻的御医，被皇后拽着袖一路狂奔回寝殿时，官帽都快跑歪了。

秦琛门看见尉迟渊的模样，眉一拧，开就骂：

“啧——不是让你小心儿吗？怀期间不能用内力，真不要命了？！”

尉迟渊没恼，只哑声：“行了，下次注意。”

秦琛冷哼一声，坐下把脉，又利落地清理伤、上药包扎。

最后开了一副方，丢给旁边还在发抖的雨师漓：

“安胎的，三碗煎成一碗，早晚各一次。”

雨师漓接过药方，手还是抖的。

秦琛瞥她一，又看向一旁的尸，忽然挑眉：“簪是你的？”

她僵。

秦琛笑了，冲尉迟渊抬了抬下：

“你这皇后，有儿意思。”

尉迟渊没说话，只看向雨师漓。

她站在烛影里，发丝凌，赤着双脚，手里还攥着那支沾血的金簪。

像个吓坏了，却又撑着没倒下的……小傻。

他忽然极轻地扯了下嘴角。

“是啊，”他低声，“是有意思。”

……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寝殿内烛火已尽，只剩一片朦胧的灰蓝。

尉迟渊披着单薄中衣立在窗前，窗棂外跪着一黑影，如同黎明前最的那片墨里。

“是属下失职，请主责罚。”

尉迟渊沉默片刻，晨风透过窗隙，撩起他未束的墨发。

“起来吧。”

暗卫形微顿，却未动。

“暂且不罚你，”尉迟渊声线平淡，听不喜怒，“给你个罪立功的机会。”

他目光投向殿外远墙的廓。

“朕的寝虽无守备，但外围巡逻从不间断。昨夜刺客如何悄无声息地潜，又为何无人察觉——”

他顿了顿，语气骤然转冷：

“究竟是失职，还是有意为之，你亲自去查。”

“查不清，提来见。”

窗外黑影一叩：“属下领命。”

话音落，人已如鬼魅般消失，仿佛从未现过。

?殿内重归寂静。

尉迟渊回，目光落在屏风旁的地铺上。

雨师漓蜷在锦被里，睡得并不安稳。眉蹙，间无意识地呢喃着什么，一只手还攥着被角，指节泛白，像是梦里还在与人搏命。

他走近，垂眸看了她片刻，忽然俯，连人带被轻轻抱起。

她比他想象中还要轻些，抱在怀里，像拢着一捧初雪，稍用力就会化开。

地铺到龙榻不过几步距离，他却走得极缓。将她安稳置于榻上，拉过锦被仔细盖好，又将那只攥的手轻轻掰开，被中。

她似有所觉，眉微微舒展，蹭了蹭枕面，又沉沉睡去。

尉迟渊立在榻边，静静看了她一会儿。

晨光渐起，一线金辉漏过窗纱，恰好落在她睫上，染一层细碎的柔光。

他收回目光，转走向屏风后。

?更衣，束发，佩玉。

玄龙袍加，那残存的属于夜的倦意与温存，顷刻间被帝王威仪覆盖得严严实实。

离开寝殿前，他唤来殿外候着的人。

“皇后不适，让她多睡会儿。早膳温着，她何时醒，何时传。任何人不得打扰。”

“是。”

人垂首领命，无人敢抬。

尉迟渊迈殿门，晨风拂面，朝霞已铺满半边天际。

他回，最后望了一那扇闭的殿门，然后转离开。

雨师漓一觉睡到大中午。

醒来时，殿内空寂无人，只有窗外鸟鸣清脆。她了睛，发现自己竟躺在龙榻上。被褥柔，锦帐低垂，昨夜的血腥与慌仿佛一场噩梦。

人悄声来伺候梳洗，态度恭敬。她没多问，只默默换了衣裳，被引至偏殿用膳。

午膳摆得丰盛，八碟四碗，气腾腾。

她刚坐下，便听见门外两个小女低声谈：

“我听说今儿早朝……陛下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把禁军副统领的脑袋砍了。”

“真的？为何呀？”

“说是昨夜中防卫疏漏，险些酿成大祸……陛下当场剑，一剑下去，血溅了三尺……”

“嘶——果然是个暴君……”

声音渐远。

雨师漓握着筷的手顿了顿。

害怕吗？有。

但饭还是要吃的。

她夹了一块红烧，嘴里，嚼得认真。死过人的皇，和死过人的侯府，本质上没什么区别。活着，吃饭，攒钱，跑路。这才是要事。

?吃到一半，殿门被推开。

尉迟渊走了来。

他已换下朝服，着一墨青常服，玉冠束发，眉间还残留着几分朝堂上的冷戾。见她坐在桌前埋苦吃，脚步微滞，随即走到她对面的位置坐下。

人迅速添碗布筷。

两人对坐吃饭，一时无言。

雨师漓吃得专心致志，尉迟渊却吃得慢条斯理，目光偶尔掠过她，见她腮帮鼓鼓，一副“天塌下来也得先完这碗饭”的模样，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昨夜之事，”他忽然开，声音不，“朕已置妥当。”

雨师漓抬，眨眨：“哦。”

尉迟渊顿了顿，又：“你……不必害怕。”

这话说得有些别扭，像是不习惯安人。

雨师漓：“不怕。”

尉迟渊看她一，见她神清澈，确实不见惧，便继续：

“凤印、册、钥匙，朕已派人送至你的寝。往后后诸事，你可自行决断。”

“另外，朕拨了八名侍卫、十二名女给你。侍卫皆是暗卫，女也经严格筛选，你可放心用。”

雨师漓睛亮了亮。实权，人手，这是老板开始放权了啊！

尉迟渊最后补了一句：

“昨夜你护驾有功，朕赏你一箱金银珠宝，已抬去你皇后里了。”

……

雨师漓筷停在半空。

一箱？

金银？

珠宝？

她一气，放下筷，站起，恭恭敬敬行了个礼：

“谢陛下赏赐。”

语气诚恳，神真挚。

尉迟渊颔首：“去吧。”

?雨师漓几乎是飘着回到自己寝的。

一门，就见正中摆着一檀木大箱，箱盖敞开，里金锭银锭堆得满满，珍珠玉铺了一层，翡翠镯、宝石簪散落其间，光晃得人。

她扑过去，跪在箱边，伸手捞起一把金叶。

沉甸甸的，凉丝丝的，真实得让人心颤。

“发财了……”她喃喃自语，嘴角咧开，“真的发财了……”

女在旁小声提醒：“娘娘，这些要库记账……”

“记！上记！”雨师漓爬起来，拍拍裙，“本亲自记！”

她叫人搬来桌案，摊开账本，一枚一枚数，一件一件录。

金锭二十枚，银锭五十枚，珍珠一百零八颗，玉镯六对……

数到一半，她忽然停笔，抬望向尉迟渊寝方向，巍峨沉默，像一座黑的山。

她眨了眨，忽然笑声。

“果然，”她小声嘀咕，“跟着大老板，能赚大钱！”

账本上，墨迹未。

她提笔，在最末添了一行：

“职首日奖金：一箱。年薪：三千六百两。项目前景：优。”

然后合上账本，抱起一枚金锭，贴在心。

的。

雨师漓数钱数到手，直到天黑，才把那箱宝贝分门别类锁私库。

揣着新鲜炉的“年度最佳员工”自我认证，她决定去给那位帮自己升职加薪的大老板送温。

吩咐下人？太没诚意。

她起袖，转就了昭的小厨房，把里战战兢兢的御厨和帮厨全赶了去。

“本要亲手给陛下吃的，诸位歇会儿。”

御厨们面面相觑，却不敢多言，只好退到廊下候着。雨师漓对着满灶材发了会儿呆。

皇帝喜吃什么味？

她扭问守在门边的侍卫：“陛下平日吃甜的还是咸的？辣的吃吗？”

侍卫明显一愣，张了张嘴，半晌没答上来。

雨师漓：“……”

懂了，老板的饮好是级机密。

行吧，那就她自己的味来。

她喜甜辣，甜能抚灵魂，辣能刺激味，绝。

于是，小厨房里响起锅碗瓢盆的碰撞声。

她凭着记忆，捣鼓了几样现代小吃：蜂辣烤翅、糖醋麻辣小土豆、甜辣酱拌凉，还顺手炸了一碟椒盐脆年糕。

香气从窗飘去，廊下的御厨们鼻动了动，面面相觑。

这味，没闻过啊。

?戌时一刻，雨师漓提着盒，带着一烟火气，直奔凌霄殿。

殿外侍卫下意识要拦，却在看清她后跟着的那位沉默侍卫时动作顿住。那是陛下边的暗卫副首领，今日刚拨给皇后。

侍卫默默退开，躬行礼：“皇后娘娘。”

雨师漓朝他，推门就了门。

书房里烛火通明，尉迟渊正坐在案后批奏折。听见动静抬，见是她，眉几不可察地一挑。

雨师漓脚步一顿，意识到自己好像闯得有莽，正想退去——

“来。”

他声音不，却带着应允。

雨师漓松了气，提着盒走到案边，轻轻放在一堆奏折旁。

“谢陛下今日的赏赐，臣妾……很喜。”

她说这话时睛亮亮的，是真心实意的喜。

“这是臣妾亲手的一些零嘴，陛下可要尝尝？”

她边说边打开盒盖。

甜辣织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混着微微的焦香与醋香，霸地钻鼻腔。

尉迟渊执笔的手顿了顿。

他最近不振，午膳只动了几筷，晚膳更是一未。胃里空得发慌，却提不起半吃东西的念。

可此刻，这陌生的香气飘来，竟勾得他结微动。

……饿了。

他放下笔，抬眸看向盒里那些泽油亮，形状别致的。

“这是什么？”

“翅，土豆，凉，年糕。”雨师漓一一指过去，“臣妾自己喜的味的，甜辣，陛下若吃不惯……”

“无妨。”

尉迟渊已拿起竹筷，夹起一块裹满酱的翅。

翅烤得外焦脆，内里，蜂的甜与辣椒的辛烈在尖碰撞，又奇异地合在一起，刺激着麻木的味。

他慢慢咀嚼，咽下。

又夹起一块小土豆。土豆外酥内糯，糖醋裹着细细的辣椒末，酸、甜、辣三层滋味在中炸开。

他吃了第三，第四。

雨师漓在一旁看着，见他虽然吃得慢，却一接一，悬着的心渐渐落下来。

看来老板接受度良好。

尉迟渊吃到一半，忽然抬：“你用过晚膳了？”

“还没，”雨师漓老实，“光顾着数……光顾着整理赏赐了。”

尉迟渊将盒往她那边推了推：“坐下，一起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