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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痛文学中(3/4)

疼痛文学中

傅明月将嬷嬷的话在心辗转了几日,终究未曾向赵念祯吐半分。

她知晓郡主朗,却非懵懂无知之辈,那些门第之见、权谋之算,赵念祯自幼长在王府,自然知其中利弊,只是情窦初开时,都希望是好的结果。

她将那玉牌仔细收在妆匣底层,依旧每日晨起读书,午后与赵绩亭探讨学问。

照的手稿已被她翻阅数遍,边角起了边,她便用素绢细细裱了,又誊抄一份副本,原稿则用绸布包好,珍而重之地存于箱笼。

这日晌午,傅明月正临窗习字,杏忽从外来,面上带着几分惶急:“明月,外来了位嬷嬷,说是国监祭酒府上的,要见你。”

傅明月笔锋一顿:“国监祭酒?”

“正是,人已在厅候着了。”

她搁下笔,略整衣衫便往厅去。甫一门,便见一位五十上下、衣着素净的妇人端坐椅上,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面上虽带着笑,底却透着审视。

“民女傅明月,见过嬷嬷。”她福行礼。

那妇人起还了半礼:“老姓周,在祭酒夫人跟前伺候,今日冒昧前来,是为递个话。”她从袖中取一封素笺。

“三日后,国监将开女试讲,邀京中有志科考的女前往讲学,夫人曾见过小的文章,特命老送帖来。”

傅明月接过帖,展开细看。

所谓女试讲,乃是国监为遴选女学生所设,本朝虽开女科考,然能监就读者寥寥。

此番试讲,也是让有才学的女聚在一起,探讨彼此对于文学的思考,增大家的学识。

“祭酒夫人厚,民女激不尽,”她将帖收好,“三日后定准时赴约。”

周嬷嬷,却又压低声音:“傅姑娘可知,此番试讲非同小可,祭酒大人特意请了翰林院三位学士、国监五位博士坐镇,到场的还有各府闺秀、官家女,讲得好,自然名声鹊起;若讲得不好……”

她顿了顿:“姑娘如今一言一行皆有人看着,老多嘴一句,讲学时谨言慎行,莫要涉及朝政时弊,只谈经义文章为好。”

这话中有话,傅明月听得明白,她微微一笑:“多谢嬷嬷提。”

送走周嬷嬷,杏忧心忡忡:“明月,这试讲听起来好生厉害,我相信你。”

傅明月望向窗外梧桐,也比了一个给自己打气的手势,望着杏说:“裴大人当年也是从这般试讲中脱颖而,我既得了她的手稿,便不能辜负这份机缘。”

当夜,她与赵绩亭说起此事。

烛光下,赵绩亭翻看着那张素笺,沉片刻:“国监试讲历来严格,去岁有五十位女参与,仅六人通过,其中一位因讲《尚书》时论及‘民为贵,社稷次之’,被指影朝政,当场逐。”

“我今日想起裴大人手稿中,那篇论《诗经·国风》的文章。”

“裴大人说,《国风》之妙,不在辞藻,而在真情。‘饥者歌其,劳者歌其事’,诗三百篇,皆从百姓肺腑中。”

阅读次数多了,了心里,便能找最适合自己的。

“正是,你若以此为题,既合经义,又见本心,”赵绩亭起从书架上取下一册《诗正义》,“这几日我与你一同准备。”

接下来的三日,傅明月几乎未曾踏书房。

她将《国风》一百六十篇反复研读,又查阅历代注疏,每每有疑,便会去找赵绩亭辩论至夜。

有时为一个字的释义争得面红耳赤,待理清后相视一笑,那灯火便显得格外温存。

第三日清晨,傅明月换上月白绣缠枝莲纹的褙发梳成简单的单螺髻,簪一支白玉兰簪,这是杏特意给她买的。

赵绩亭亲自送她至国监门外,临下车时,他忽然递过一个锦:“里是清凉散与参片,若讲得久了,一片提神。”

傅明月接过,指尖到他掌心微温:“多谢大公。”

“我在对面茶楼等你。”赵绩亭说完,示意车夫调转

傅明月握着锦,目送车远去,方转走向朱漆大门,从乡下到这里,她走了十年,终于来到这里。

监内已聚集了二三十位女,年龄从十五六到二十有余,衣着打扮各异,有的华贵,有的素净,众人三两聚在一低声谈,气氛隐隐透着张。

傅明月寻了个角落坐下,静静观察。

不多时,一位穿官服的中年女厅堂,后跟着八位老者,正是翰林学士与国监博士。

“诸位姑娘,”那官员是国监任职的官员,考试从未落榜,她看了台下,开,“今日试讲,规矩如下:每人签选题,有一炷香时间准备,随后登台讲说半香,台下可提问,需当场作答,现在开始签。”

竹筒传到傅明月手中时,她探手取一支,展开纸签,上写着两个字:“《氓》”。

《卫风·氓》,傅明月对《氓》印象很刻,小时的情长大后化作了冷漠与无情。

一炷香很快过去,回答的女大多数都是若悬河,引经据典,却都没得到想要的结果。

到傅明月时,已是第七位。

她缓步上台,面向众人行礼,而后转,在黑板上写下“氓之蚩蚩,抱布贸丝”,字迹清秀,台下有博士微微颔首。

“今日我讲《氓》,”傅明月开,声音清越,不带丝毫怯意,“世人读此诗,多着于‘弃妇’之悲,叹女遇人不淑,然学生以为,此诗之重,不在怨,而在醒。”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诗中女,非懵懂无知,‘匪来贸丝,来即我谋’,她早知男心意;‘将无怒,秋以为期’,她自有主张。”

“其悲剧不在轻信,而在礼法所缚、退路全无。‘兄弟不知,咥其笑矣’,回不得娘家,兄弟听不见她的难过;‘静言思之,躬自悼矣’,诉不得外人,这才是诗中最切的悲哀:一个清醒之人,困于无可挣脱之网。”

厅中寂静无声。

傅明月继续:“然学生以为,诗人写此,非为教人绝望,‘反是不思,亦已焉哉’,最后这八字,才是诗。”

“既然往事不可追,便就此作罢,女在绝境中生这般决绝,过去的事情如逝,终结的事情不必再回。”

她讲完,台下静了片刻。一位白发博士率先发问:“依你之见,此诗可有益于今世女?”

傅明月坦然:“有益,诗中最可贵者,是那女始终清醒,她知自己为何而嫁,知对方如何变心,知世如何待她。”

“今世女读书明理,更当有此清醒,既知前路可能有坎坷,便早筹谋;既知世仍有不公,便不将一生全然寄托于他人。”

又一位学士问:“你方才说‘礼法所缚’,可是质疑礼法?”

“学生不敢质疑礼法,”傅明月从容,“只是以为,礼法当护人,而非困人,若礼法使清醒之人无可逃,使受害之人反遭讥笑,便该思索如何改良,而非责问那人为何不逃。”

问答往来,又持续了一盏茶时间。

傅明月对答如,引经据典却不显卖,言辞恳切而不失锋芒。

最后,那位白发博士抚须微笑:“可矣。”

傅明月行礼下台,以为自己会很张,没想到反而很轻松。

试讲全结束已是午后。

官员宣布结果:四十位参与者,五人通过,傅明月之名,赫然在列。

散场时,那位周嬷嬷悄然走近,低声:“祭酒夫人请姑娘后日过府一叙。”说罢递上一张名帖,转离去。

傅明月收好名帖,走监大门。

正烈,她眯望去,对面茶楼二楼窗边,一熟悉的影倚栏而立,赵绩亭果然还在等她。

她穿过街上楼,赵绩亭已斟好一杯茶推过来:“如何?”

“通过了。”傅明月接过茶一饮而尽,这才将经过细细说了。

赵绩亭静静听着,待她说完,方:“你讲《氓》的见解,与裴先生手稿中那篇《论女自立》颇有相通之。”

“正是受裴先生启发。”傅明月从袖中取祭酒夫人的名帖,“嬷嬷又送了这来。”

赵绩亭看了一:“祭酒夫人姓孟,是已故孟太傅之女,为人刚正,她既邀你,必是赏识。”

“我明白。”傅明月

赵绩亭看着她,忽然笑了。

二人正要离开,楼梯忽然传来脚步声。傅明月抬望去,竟是周文远。

周文远显然也看见了她,先是一怔,随即挑眉笑:“真是巧了,傅姑娘今日也在国监,便是去参加那女试讲。”语气中带着三分讥诮。

傅明月神不变:“正是。”

“家父与祭酒大人有旧,我来送些文书。”周文远踱步走近,目光在赵绩亭上一转,“这位是谁?”

“家兄。”傅明月简答。

周文远“哦”了一声,却又:“听说今日试讲,傅姑娘通过了,”他拖长语调,“女终究要归附于家、依附于夫,太过调自立,恐非正。”

傅明月还未开,赵绩亭已放下茶盏,淡淡:“周公此言差矣,女自立,正是有选择之能、有退路之凭。”

“这于家于国,皆是好事,国中有可用之才。”

周文远被他这般直白反驳,脸微变:“赵公倒是开明。”

“非是开明,是务实,”赵绩亭起,“今日还有事,先行一步。周公自便。”

说罢,与傅明月并肩下楼。

回府后,她将试讲之事写信告知赵念祯,不过两日,郡主便亲自登门,还带来一匣新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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