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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海棠(4/4)

晚海棠

五月初三,相国寺的海棠开了。

傅明月如约而至时,长平郡主已在寺后的海棠林里候着了。

那日她换了寻常闺秀的衣裳,藕荷缕金百蝶穿,月白绣折枝梅的面裙,发梳成简单的垂髫髻,只簪了一对珍珠簪,眉心中间了红痣,比起那日华服,更添了几分清芙蓉的天然风致。

“明月,”她远远看见傅明月,便提着裙摆小跑过来,脸上漾开明媚的笑,“你可来了,我等你许久,害怕你不来了。”

傅明月笑行礼:“三娘久候了。”

“快别多礼,”长平拉着她的手往林里走,“你瞧这海棠,开得多好,我前儿来还只是苞,今儿就全开了,定是知我们要来,特地开给你看的。”

两人并肩走在海棠林中。

正是期最盛时,满树粉白,如云如霞。

微风过簌簌落下,落在肩和发梢上。

长平伸手接住一片,忽然:“明月,第一次见到你,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你,不是前日在寺里,是更早的时候,可怎么也想不起来。”

傅明月心中一动,侧目看她。

光透过枝洒在长平脸上,那双明亮的睛里映着海棠的影净得不染尘埃,她想了许久,才想起去年秋天,渭州知府府上的那场诗会。

那时她为了多听些学问,扮作送茶的小厮混了去,还贴了假胡

诗会设在知府后园,临湖的榭里,一群文人墨客饮酒赋诗,她就在屏风后听着,脑里记下了许多。

散席时已是夜,她偷溜,经过湖边假山时,听见扑通一声响,循声望去,只见湖心有个影在挣扎,是个少女,看穿非富即贵。

她来不及多想,湖中将人救起。

那少女呛了,昏迷不醒,傅明月将她拖到岸上,,待她吐醒来,这才匆匆离去。

沉,她没看清那少女的面容。

“三娘可曾去过渭州?”傅明月试探着问。

长平睛一亮:“去过,去年秋日,随家父去渭州访友,住了一段时日,你怎么知?”

傅明月笑了:“那三娘可曾在知府后园落过?”

长平“啊”了一声,瞪大睛:“是你,那日救我的人原来是你。”

她一把抓住傅明月的手,激动得声音发颤:“我就说怎么一见你就觉得亲切,原来是我的救命恩人,那日我醒来后,到寻你,可谁都说没见过。”

她上下打量着傅明月,忽然笑声来:“你扮作小厮,难怪寻不着,明月,你真是与众不同。”

“不过是碰巧罢了。”

“什么碰巧,是缘分,”长平认真,“若非那日你救我,我怕是早就不在了,今日又能重逢,这不是缘分是什么。”

她拉着傅明月在海棠树下的石凳上坐下,从怀中掏一个巧的荷包,她手里:“这个给你,是我自己绣的,我女工不太好,绣成这样你别嫌弃。”

荷包是淡青缎面,绣着几枝海棠,针脚虽不算细,却透着用心。

傅明月接过,心:“多谢三娘。”

“谢什么,”长平托着腮看她,中闪着好奇的光,“对了,你那日为何会在知府后园,还扮作小厮?”

傅明月也不隐瞒,简单说了想听诗会学文章的事。

长平听罢,中满是钦佩:“你真好学,我父亲常说,女也该读书明理,可惜我坐不住,读几页书就疼,若是能有你一半用功就好了。”

“三娘过谦了,”傅明月笑,“读书本就是为了明理怡情,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不必求。”

两人说着话,不觉日西斜。

海棠林里光影渐暗,在暮中染上一层淡淡的金红。

长平忽然想起什么,问:“明月,你可是要考国监?”

傅明月:“正要准备。”

长平犹豫片刻,“你可知赵绩亭?”

傅明月抬看她。

“前些日,我父亲不知从哪儿听说这人文章写得好,非要让我见见,我闹了一场,这才作罢。”

”不过听说这人倒是气,竟敢当面回绝我父亲,”她说着,忽然笑了,“倒是个人。”

傅明月面上不动声:“三娘见过他?”

“没见着,”长平摆摆手,“不过听人说,是个书呆模样,整日就知读书。”

她说着,凑近傅明月,中闪着好奇的光:“倒是你,明月,我觉得你比他多了。若是你去考,定能考上,到时候官。”

傅明月被她逗笑了:“借三娘吉言。”

暮鼓声从寺中传来,已是黄昏时分。

长平依依不舍地起:“我该回去了,三日后我还来,咱们还在这儿见,可好?”

“好。”傅明月

长平走了几步,又回:“对了,你既要去国监考试,若有需要帮忙的,尽找我,教我的先生曾是太傅。”

说罢,她挥挥手,转海棠影中。

傅明月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心中涌起一意。

她握着那个海棠荷包,指尖到细腻的绣纹,忽然觉得,这京华之地,似乎也不那么陌生了,她也有了朋友。

回到宅院时,天已黑。

傅明月刚,就看见西厢书房亮着灯,窗纸上映着赵绩亭伏案读书的影。

敲门去时,赵绩亭正对着一本书皱眉。听见声响,他抬起,见是她,眉微展:“回来了?”

“嗯。”

赵绩亭放下书,看着她。

烛光下,她眉柔和,动作轻缓,额前几缕碎发散下来,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今日去相国寺,可还开心?”他问。

傅明月在他对面坐下,将白日里与长平郡主相遇的事细细说了。

“郡主倒是率真。”他轻声

“是啊,”傅明月笑,“天真烂漫,没什么心机,她还说要支持我。”

赵绩亭抬看她:“你告诉她你要考?”

“嗯,”傅明月,“我觉得她可信。”

赵绩亭沉默片刻,才:“友本就不易,你和郡主天生缘分。”

“三娘她心思单纯,待人也真诚,今日她还送我荷包呢。”

她从怀中取那个海棠荷包,递给赵绩亭看。

赵绩亭借着她的手,借着烛光细看。

荷包上的海棠绣得生动,针脚虽稚,却透着用心。

“郡主待你很好”。

“是啊,”傅明月收起荷包,中闪着光,“能在京城到这样的朋友,是幸事。”

傅明月忽然:“对了,后日我要去书肆买几本书,大公可要同去?”

赵绩亭正在整理案上书卷,闻言动作顿了顿:“后日我要去拜访一位先生。”

“哦,”傅明月有些失望,随即又笑,“那我自己去。”

“让阿福跟着,”赵绩亭,“京城人多,为了你的安全。”

“知,”傅明月走到门,又回,“大公也早些歇息,别熬太晚。”

赵绩亭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边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第二日午后,傅明月从书肆回来后,在书房整理书稿,忽然听见院中传来争执声,她推窗看去,只见杏正与一个陌生小厮说话,那小厮手里捧着个锦盒,态度倨傲。

“这是我们公送给傅姑娘的,务必收下。”小厮将锦盒往杏手里

杏不肯接:“我们姑娘说了,不相的人送的东西,一律不收,请你拿回去。”

“你可知我们公是谁?”小厮扬声,“是京城富云县尉家的三公,能看上你家姑娘,是她的福气。”

傅明月眉一皱,推门去。

“怎么回事?”

杏见她来,连忙:“姑娘,这人非要送东西来,我说不收,他还不依不饶。”

那小厮见傅明月来,睛一亮,上前行礼:“傅姑娘,我家公前日在书肆见过姑娘,惊为天人,特命小的送来薄礼,还请姑娘笑纳。”

傅明月扫了一那锦盒,淡淡:“无功不受禄,我与贵公素不相识,这礼不能收,请回吧。”

“姑娘,”小厮还要再说,忽然听见后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

“她说不要,你没听见吗?”

赵绩亭不知何时站在了廊下,负手而立,神平静,可神却冷得像淬了冰。

小厮被他气势所慑,后退一步:“你是谁,这样的富贵,其他人都望着,求也求不来。”

“我是她兄长,”赵绩亭走到傅明月边,将她护在后,“回去告诉你家公,傅家有傅家的规矩,不是什么东西都能往门里送的,若再纠缠,休怪我不客气。”

他声音不,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小厮脸变了变,终究不敢再说什么,抱着锦盒灰溜溜地走了。

待他走远,傅明月才笑声来:“大公好生威风。”

赵绩亭转看她,中冷意褪去,换上无奈:“你还笑,京城不比渭州,什么人都有,你须得小心。”

“我知,”傅明月笑,“我会小心的。”

这位富云县尉三公来历一定不简单。

傍晚时分,赵绩亭在院中练字。

他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写的是王羲之的《兰亭序》,笔走龙蛇,一气呵成,字字风骨凛然。

傅明月坐在廊下看书,偶尔抬看他。

她忽然想起《世说新语》里那句:“肃肃如松下风,而徐引。”

说的便是这样的人吧。

赵绩亭写完最后一笔,搁下笔,抬见她望着自己神,问:“怎么了?”

傅明月回过神,笑:“没什么。”

赵绩亭低整理纸笔。

傅明月走到案边,看着那幅字:“这字写得真好,大公能教我吗?”

赵绩亭看着她亮晶晶的睛,同意,傅明月的字比他写得好太多,本不需要他教,应该是他请教傅明月。

见傅明月一副不会写的样,他陪着她一起演。

他重新铺开一张纸,递给她一支笔:“握笔要稳,手腕要活,你先写几个字我看看。”

傅明月接过笔,学着他的样,在纸上写了个“永”字。

可她习惯了写小楷,这笔握在手里总觉得别扭,写来的字歪歪扭扭,不成样

赵绩亭站在她后,犹豫片刻,伸手虚扶住她的手:“这样,手腕放松?”

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温的呼拂过耳畔。

傅明月心,手也跟着一抖,墨在纸上开一团。

“抱歉。”她慌忙

赵绩亭松开手,退后一步:“无妨,初学都是这样,你再试试。”

傅明月定了定神,重新提笔。

这次她沉下心来,照着赵绩亭教的要领,慢慢写了个“永”字,写了极为好的字。

“非常好。”赵绩亭

傅明月笑了,抬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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