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诞生之地

疼痛。

这是祂拥有的第一份，也是唯一一份来自“过去”的记忆。并非画面，也不是声音的回响。

那撕裂灵魂、重塑骨的绝对痛楚，是此降临于世唯一的确证。

当这仿若来自世界基的剧痛如般缓慢退去时，意识才恰如晨雾中的珠，一一滴凝聚。

祂睁开双。

陌生的苍翠天空在视野中展开，被大树木错的枝叶切割成不规则的碎片。空气中有泥土的气息，混合着某朵的淡香。

祂躺在一片柔的草地上，草叶的尖端轻着背的肌肤，带来细微的意。

祂坐起，动作有些滞涩，好像这还不太习惯被驱使。

低，祂看见自己苍白的双手，十指纤细，指端却延伸锋利的黑爪尖，光穿过树叶的隙，落在白的近乎透明的肌肤上，在光线下泛着微光。

祂晃了晃——传来陌生的重量。

伸手摸索，指尖到光的曲面。黑的角，自翼两侧弯曲延伸，恍若某古老仪杖的优雅弧度。

后有什么东西在无意识甩动，祂又回望后，一条细长的尾扫过草地，尾端是黑的心形状，覆盖着柔的短绒。

浑赤，一无所有。

不，并非完全如此。

祂的赤红眸转动，视线捕捉到不远草丛里闪烁的一金光。祂爬过去，四足着地的姿态比站立更自然，用利爪与掌心之间矛盾的组合，捻起那件品。

一枚耳坠。

主是太半圆的造型，边缘雕刻着无法解读的细密纹路。中心镶嵌了一圈红钻，每颗都微小如针尖，却排列得确无比。

祂将它举到前，轻轻晃动。光穿过宝石，在祂掌心投下细碎如血的光斑。

很漂亮。

祂没有关于这耳坠的记忆，也没有关于自己的记忆。但某植于血脉的古老知识告诉自己：亮晶晶的东西，是好东西。有价值的。值得收藏的。

祂学着记忆中某些生的姿态，笨拙的将耳坠贴向左耳垂。

饰品有生命般自行附，冰凉的金属贴着肌肤，微微的重量随着祂的动作轻晃。

祂又伸手摸了摸，确认它不会掉落，然后才站起，这次是用双。

山谷很安静。

除了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偶尔传来的鸟鸣，再无他。

空气中漂浮着可见的元素能量，它们像微小的光，在树影间缓慢游弋，时而聚拢，时而散开，是拥有独立意志的生命。

一条清澈的溪贯穿谷地，两岸开满了那幽蓝的朵。从的蓝渐变为边缘的纯白，如将夜空与月光凝固在植的形态之中，大的树木遮天蔽日，将这片土地笼罩在宁静的绿意里。

害怕？无助？

这些情绪并未现在祂空茫的心里。

传承是一本厚重残缺的图册，为祂标注了这个世界的“常识”，虽然无法理解其中的逻辑，但祂“知”：饿了，就去杀，渴了，就去喝，困了，就去找安全的地方睡。

光有些刺。祂赤足踩过草地，向溪走去。空气中隐隐有甘甜的气息牵引着祂。

在溪边停下，祂俯，准备掬。

然后，祂看见了倒影。

面微微漾，映一张陌生的脸。

白发如月光倾泻，赤瞳凝固如血，左角下一浅红的痣，为这张脸平添了几分诡异的妩媚。黑的角从发间伸，顺着颅的曲线向上延伸。

这是……什么？

脑海里浮现这个最基本的问题。

祂歪了歪，里的“东西”也跟着歪了歪。祂眨了眨，那张脸也同样眨了眨。

记忆里有“好看”与“难看”这样的词汇，可它们是什么意思？祂无法理解。就像祂知“石”是的，“”是的，但“好看”与“难看”没有任何实可供碰知。

它们是空的符号，在此刻的祂心中激不起一丝涟漪。

这个倒影，不好看，也不难看。它只是存在着。

就像一块石，一朵，一棵树。

祂伸利爪，轻面。

涟漪开，倒影碎裂。

祂立刻收回手，后退半步，里闪过警惕的神，但等面恢复平静，祂又慢慢靠近，再次看到那张脸。

“那个……你在看什么呢？”

甜的女声，带着波漾的颤音。

祂抬，没有张嘴，只是转动脖颈看向声音的来源。

溪中央，一位粉卷发的鲛人正半浮在面，鱼尾在下轻轻摆动，带起细小的漩涡。她的睛是淡紫的，像某海贝类的内光泽。

比娅好奇的盯着祂，然后游近了些，试图低看面。

“这里除了，什么也没有呀。”

鲛人说，笑意连连。

“我，里面。”

祂的意念直接传鲛人的脑海，没有经过空气的振动。

年轻的鲛人咯咯笑起来，鱼尾在面拍一圈：“那是倒影啦，不是真的东西。我叫比娅，你呢？”

祂沉默。名字？脑海没有这个词。或者说，有关于“称谓”的概念，但没有属于祂的音节组合。

“比娅，别这么没礼貌。”

另一个声音响起，更成熟，温柔。

听到这声音，年轻的鲛人吓得一惊。

一位姿容柔的女鲛人从下游游来，旁跟着一位肌结实的男鲛人。

她探，双手撑在溪边的石上，看向岸上的白影，表情恭敬又敬畏。

“请原谅这孩的冒失。”她说，音轻柔，“日安，我是赛莲娜，这位是戈尔。我们生活在这片域。”

祂看着他们，没有回答，视线落在戈尔的鱼尾上。

那尾壮有力，鳞片排列密，尾鳍宽阔，祂伸手，指尖轻轻划过最靠近岸边的那段鱼尾。

这是极其私密的举动，鲛人的尾与陆生族的双并无不同，非亲密者不得碰。

但戈尔没有躲开，他只是垂下眸，脸上的疤痕因这个温和的表情而显得不那么狰狞。仿佛祂的碰不是冒犯，而是某自然且理应接受的事。

空气中活跃的元素光更加亲昵的萦绕靠近。赛莲娜开始哼唱起古老的之谣，那是没有歌词的旋律，纯粹由波般的音调组成，悠长空灵，引导着祂走向中。

“，很舒服。”鲛人停止歌唱，微笑着说，“要下来吗？”

祂看着溪，又看看自己的双手。记忆里没有关于“游泳”的指导，但有本能告诉祂：可以。

于是，祂顺从了那歌声的指引。

白发在中散开，如同月光化在潭。

祂睁开，光穿透面，被折得斑驳陆离，将祂的赤瞳映照琥珀的通透质。不知名的鱼群被这陌生的闯者引，它们环绕着祂游动，偶尔有胆大的小鱼会用嘴轻轻碰那光洁的手臂，带起一丝奇异的意，然后又迅速游开。

活的。 祂想。游动。碰。不疼。

下是另一个世界。光的卵石铺满湖底，柔摇曳的草像绿的长发，远，一些由大贝壳和珊瑚构筑的若隐若现的廓，大概就是鲛人们的巢。

这里的一切都光怪陆离，与陆地上的宁静截然不同。

祂摆动双，动作显得有些不协调，但的奇异构造让祂自然而然浮动，目光落在不远比娅摆动的紫尾鳍上，姿态优雅，充满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