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在海边被风了好一阵，上的气和电影里残留的情绪都被散了一半，才慢吞吞地往“苹果妈妈小堂”走回去。

店里的灯已经调到最暗那档，客人都散了，桌椅得净净，只剩下厨房那还亮着一格黄光。门一推开，袁梅正好从灶台前转过来，手里端着一大碗味增汤，汤面上浮着几块规矩的豆腐块和细细的葱，气往上冒。

“回来啦？”她看了看墙上的钟，又看了看两个孩的脸，“晚上看电影，看饿了吧？”

还没等他们回答，她已经把东西放到靠里的那张桌上：“这么晚了不要吃太油，吃清淡一就好。”

桌上除了味增汤，已经摆好了两盘葱油面——面条是细面，刚刚抖过，淋上了一层亮晶晶的葱油，几缕葱趴趴地趴在面上，边上还各放了一小撮青菜，香气朴素，却极其勾人。

骏翰原本还想着电影里的那些镜，坐下的时候肚恰好合地叫了一声。他有不好意思地看了文妈妈一，接过筷，先舀了一味增汤。

汤不不淡，有豆腐的，有味增发酵的微微豆香，还有刚刚好的度，从尖一路到胃里。他没忍住，又连喝了几，整个人都松下来一。

葱油面才是真正让他“投降”的——筷一夹，油香和葱香就跟着气一起冲上来。面条被葱油裹得油亮，却一不腻，有一弹牙，面心是的，葱的辛味被油和度化成柔的香，混着酱油的咸，简单到极致，却好吃得像被人从里面拍了一下心。

青蒹也顾不上当什么“文青少女”，两只手老老实实捧着碗，先喝两汤，再埋吃面。她刚刚还在海边讲什么“份认同”、“回不去的故乡”，此刻被一碗温的味增汤哄得净净，睛都眯起来了。

“慢一慢一，又没人跟你们抢。”袁梅嘴上这么说，给他们添豆腐的时候，手却下得大方。

两个人你一我一，吃得跟两只小猪一样，筷在碗里“嗒嗒”敲，面条的声音此起彼伏。刚才在海边绕来绕去的纠结、撕裂、那一说不的抑郁，都在葱油和味增的香气里，一往后退。

十八岁的问题一个都没解决，台北还是台北，澎湖还是澎湖，家暴男还存在，考试也还在前面等着。

但在这个晚上，在这张小桌上，只有一锅汤、两盘面，和一很简单的满足——

吃饱了，再继续烦恼也不迟。

**

吃完饭，青蒹去了阁楼上的画室，说想把他们观影的一幕画下来。

“这次不用纯线条。”她喃喃，像是在对自己说，也像是在对后的人说，“要上。”

她拿自己的小颜料盒，啪的一声，颜料盒打开，整排固彩亮了来。

“你要画什么？”骏翰坐在旁边的小圆凳上，背靠着墙，长随意伸开。

“画今天。”她简单地说。

“……今天哪一分？”

“电影院那一段。”她托着下想了一下，“从我们坐在椅上的后脑勺开始，到银幕上那块蓝绿的光，爆米的袋放在我们中间，还有你那件T恤的颜、我裙的颜。”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你笑的时候，睛旁边那条线。”

骏翰被说得有不好意思，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角：“哪有线。”

“汉皱纹。”她认真地，“很好看。”

他哼了一声，把小博的扁：“你画好看一。”

青蒹先用铅笔轻轻打底。她没有从人开始，而是先画银幕——一个不规则的矩形，略微有一透视变形，边缘故意画得不那么直，像是在暗示投影幕布有微微的皱褶。

银幕里，她只勾了一个模糊的人影廓，没打算画清楚，“那是别人的故事，就让它模糊一。”

接着，她往下拉一排排影厅座椅的端——只画椅背和椅背之间的空隙，像一层一层黑的波浪。中间那两颗后脑勺，她画得极慢：

一颗是有炸开的卷发，扎着小小的发绳。

一颗是后颈有晒痕、发旋有一的短发男生。

骏翰看着，看着，就有神——这就是他们。

“你要用什么颜？”他问。

“银幕要蓝绿界一。”她从调盘里挤一群青，又加了一翠绿，再用淡淡地稀释，“因为《蓝大门》的画面就是那介于游泳池和空气之间的颜。”

“那椅呢？”他接着问。

“椅要偏紫一，这样跟银幕的蓝绿才有对比。”她像老师一样解释，“不然整张画就会变成‘海啸’。”

“那我呢？”他指指那颗短发的后脑勺，“我是什么颜？”

她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挑了一块偏的灰：“你是——‘被灯光打了一黄的黑’。”

“听起来怪难听的欸。”他抗议。

“但很好看啊。”她一边笑，一边细细给那颗后脑勺铺，“你脸偏黑嘛，可电影院里反光，把边缘打亮一，就会很立。”

“噢。”他勉接受，“那你呢？”

“我发是暗的，用棕。”她给自己的后脑勺也上，“但爆米会是亮的黄。”

她转拿起那个透明塑胶袋，里面还剩一爆米碎屑，纸糖渍在角落里结成一块。

“我要把这个，画成画面的‘光源之一’。”青蒹说，“因为那一刻，我们两个人都在看银幕，可是中间这袋爆米，是我们自己带来的。”

“……听起来好像很厉害。”骏翰其实只懂一半。

“你就负责记住我讲过你很帅就好。”她笑。

画室里很安静，只剩下笔尖纸面的细细声音，和颜料被开的那若有若无的“滋滋”。窗外偶尔有机车呼啸而过，又被厚厚的木门挡掉一半。

“你在画的时候都在想什么？”他忽然问。

“想你今天吃的饭。”她随丢了个答案。

“……真的假的？”

“假的啦。”她笑声，“我在想那个影厅里的光。”

她边画边说：“你有没有发现，电影放到中段的时候，银幕有一段变得特别亮？那时候人脸上的光都偏白，连校服也被晃得过曝了一。”

“有喔。”他，“我睛差被闪到。”

“那段我会故意把银幕画得更亮一，下面的我们两个就更暗一。”她慢慢解释，“这样别人一看，就会知——故事在那边，我们在这边。”

骏翰想了想：“可是……今天看完，我有一觉得，我们好像跟他们不太同一个世界。”

“嗯。”她刷了一笔一的蓝，“就是要画这觉。”

“那你以后画画，可以画一——别人的世界、台北的世界、东京的世界。”他看着那张纸，“也可以画我们的世界。”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刷下一笔紫，把电影院的天板暗下来，“先把今晚的画好，再慢慢画别的。”

颜料一在纸上，银幕上的蓝绿静静发亮，影厅座椅被压在黑与紫之间，而中间那两颗后脑勺之间，小小一团爆米的黄得很明显。

骏翰看着、看着，忽然有想伸手摸纸。

“别碰啊。”她尖，一下就抓住他手腕，“这个还没。”

“噢……”他停住，又不死心，“那等了，我可以拿去贴在我房间吗？”

“这一张是我的。”她立刻护犊，“等我画好扫描给你一份。”

“你连这个都要想到。”他笑。

她耸耸肩：“影像要备份嘛。”

“那我们今天这场……”他想了想，“也算是被备份在这里了。”

“嗯。”她把笔浸杯里，发轻轻的一声响，“电影是台北的，《蓝大门》是他们的。”

“可是——”她抬看着那片渐渐的蓝绿，“这张纸上的，是我们的。”

他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着笔的指尖，声音低低的：“以后……你画多少张，我都在。”

“好。”她没看他，只是盯着纸，嘴角慢慢弯起来，“那你可别嫌我画你画太多。”

他脸刷地一红：“喂——”

青蒹笑着戳了下他的心，意外的碰到了正在动的心脏。她瞬时安静下来，整个人贴在他的心，安静的听着那越来越快的动。

想到同学们无意中笑话骏翰只是个“随可见的职校机车臭汗男”，想到今天两个人一起去了电影院、一起看到台北的中生和他们经历着全然不同的世界，可骏翰的笑容依旧是那么憨，哪怕他不聪明也不众，可他还是因为“她想看电影”就买了两张电影票给她，这样想着，她突然心涌了一涩涩的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