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醒来，摸到边冰冷的被，知他已离开。外面的天是灰，一副要哭的样，窗关上，没有风来。

脑昏昏沉沉，望见他的衣带，弯弯绕绕，长到床沿下，像那条河，延伸到天边去，消失不见。

在河之州......是我第一次见他，他对我笑，令我心生亲近，心里莫名地快乐。

那天的天很蓝，风很轻，我们说了许多话。依稀记得他问我，你想过将来要什么？我答，将来，我想当个员外。他忽然生气。

笑，那时自己好没息。

现在倒是息，他还不是一样生气。

那时我还不知他是与我血相通的亲人。

回去后，总是想他，那觉实在是陌生，不愿再想，又想功课。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夫要我背书，背不，戒尺打我手心。年少不知事，读书有什么用？我爹是秀才，他卖灯笼糊，我没有娘。

寤寐......寤寐......

我还是背不会，在床上辗转反侧，床板嘎吱嘎吱响，惹来爹骂我。

2、

昨夜荒唐。

我扯他的衣带，把衣带缠绕在我手腕，再缠绕在他手腕，我把我们手腕缠在一起。他随我无聊，兀自匀气息，朝着我轻轻一笑。

每次他这么对我笑，我就觉得自己可以为他死上一百回，并且再原谅他一百回。

他伸手够那堆衣袍，摸一把金锁。

颇为熟，他大概送过我一次，后被我当着面扔掉，还是不是那把，我盯着看。

上刻长命百岁的字样，大约还是吧。

然而他是天界的司法天神，像这样的金锁有一百把也不稀奇，况且我不是十六岁的刘沉香，不会再稀罕什么金锁。

3、

他把金锁我脖。

叹息，如果非要叫什么，就叫我舅舅吧。我欣喜地叫了，他笑得蓄，伸手揽我肩膀。

青草如茵，我坐上坡，他蹲下仰起脸和我说话。

约定第二日告诉我关于我娘的事。

临别之际，我举起金锁，我今年收到最贵重的礼，就是我有一个舅舅。

心一阵阵发，前几日我误闯地府，是他来带我回家。梦见他给我盖被，衣袖拂过脸，香气隐隐约约地钻鼻，也许不是梦。

我总怀念他给的温柔，可惜给我太少。

并且我认错了一件事，他不是什么礼，他是天底下最冷酷无情之人。

后来是四姨母和爹告诉我关于娘的真相，我大哭起来。

我娘是神仙，私自与我爹成亲，又生下我，是犯天条的大罪，是他亲手把我娘，也是他的亲妹妹压在华山底下......我不怪他，只要他放了我娘。

我求他，他不肯。

我真的没有怪他，他有他的立场，我自己去救娘。

可他杀了四姨母。

我自小没有娘亲，与村里玩伴发生争执，他们骂我是没娘的野孩。从小到大，是四姨母给我温的关怀，逢年过节她来，我依偎在她怀中，对母亲的想象便有了实。

四姨母是为救我而死，于三尖两刃枪下魂飞魄散的。是他的枪，和他的心一样冷，如果他还有心的话。

可我原谅他了，我总能原谅他，无论他什么。

我对不起太多人，我知。

他把金锁我脖。

手指在我脖颈，如碳火，他凑过来吻我脸颊，发垂落在我肩膀，与我的散一起。他上的香味不讲理地，与他为人隔着天与地的差别，我就要迷失。

“沉香，不要再与天作对了。”

他居然反过来劝我。

我清醒过来，不掩饰地冷笑。

“杨戬，我总会打上天去。”

我不叫他舅舅，我很早之前就不叫他舅舅。

他冷哼，离我远些了。

“你拦不住我。”

我负气。

“你非要打上天什么？上次的教训还不够么？”

我嘴上的冷笑收不回了，他怎么还敢提上次。上次是他使计骗我自废法力，舍不得亲自动手，倒是狠得下心把我丢老君的八卦炉里烧。

又自嘲地笑。

他不愿亲自杀我，我或许该知足。

“天改天条，放我娘。”

他也笑了，我读不懂这个笑，横竖不过是鄙夷轻蔑。他总是在上，傲慢地认为我永远无法打败他。

“除非我死了。”

他说。

我被他气得狠了，于是侧咬他脖，咬血，他明明痛，咬牙不肯声。

脆他的。

我无比熟稔他的，只因他早已成为我的一分。

金锁一下下撞他膛，他先隐忍姿态，没一会儿就起来。四肢藤蔓一样的缠住我，他如泣如诉地唤：沉香......沉香......

我极了他在我下承受愉的模样，看他寒冰一样冷的眉化开来，为着我的侵占灼的泪。

他好。

不过我不会告诉他这个。

他在我的怀中，颤抖着攀上极乐。

愉之后，那双的睛里倒映我的模样，似有无尽缱绻。

可我不能再迷失在他的温情中。

我摘下脖上的金锁，一字一顿，杨戬，我不稀罕你的金锁。

金锁划窗，我心满意足地，看他的脸一寸一寸地灰下去。

我清楚该如何刺痛他的。

缠住我的胳膊如枯萎的蔓，往下松垂。

“以后别来了。”

他闭上不看我。

可这句话他说过太多次。

“好。”

我亦答应他太多次。

想到我的妻，丁香，她与我指腹为婚，后来又为我痴狂疯癫。

在与她成婚前，我不知自己为何来见他。我说，我不喜她，舅......杨戬，我该怎么办？他沉默片刻，沉香，不要为难自己。

几落泪。

待我恩重如山的师父，情同手足的兄弟，我的父亲，甚至是小玉——哦，小玉，她是我另一段情，另一个剪不断理还的故事——所有人断言丁香是我应该背负的责任，怎么偏偏是他要我别为难自己？

偏偏他最没有资格说这话。

我说，你凭什么让我不要娶她呢？杨戬，总不能是因为你同我睡过几回。

他叹息，对我的嘲讽置之不理，如同一个真正关怀晚辈的长辈劝我。沉香，问问你的心，你想要什么，只需听从它。

我的心。

我喃喃，小玉......

我想要什么？我想要和小玉组建家，不，和丁香，我们生一个可的孩，我想要救我娘，一家团圆，我还想要和他回到最初......

他复叹息，要我以后别再来。

他总是叹息，仿佛世间没有任何事情能叫他开怀。

我自然说好。

左右彼此心知肚明，我们还会来到这里。我最烈的恨，最烈的全系在他，那他呢？他没有理由恨我，......他我太淡。

4、

我还是娶了丁香。

锣鼓喧天，飞红舞，我看见了小玉。 随着小玉离开，前浮现的却是他的脸。

想须弥幻境不过如此，亦捉摸不透人心。

自始至终，我从来想要的，刻骨铭心的，只是他。

我只是，不敢想。

5、

穿好衣，我拾起他的衣带，缠绕在手腕。

窗外是院，萋萋芳草随风曳曳。

天更灰了。

寻觅金锁未果，反倒淋了些雨，索回屋躺下。枕畔他的气味弥留将息，淡到我再也闻不到。

6、

八太找到我，试探，再怎么样他是你舅舅，到时候你若是下不去手——

我打断他，四姨母的仇丁香替你报了，为什么还要杀他？他的脸很不好看，恼怒，一个把你丢八卦炉里烧死的人，你居然还要护着么？我说，我这不是好好的站在这里。知与我多说无益，他冷哼一声拂袖离去，走到半截又警告我，别阻拦我报仇。

我冲着他的背影在心里大喊，我不会允许你们伤害他。

太多人恨他，那我他什么？

他贪恋权势，狠辣无情，他夺走我所珍视的一切。

不过是十六岁的一天，恰好天很蓝风很轻，恰好醒来时，他的笑撞我底。又恰好他的衣带飘起来，似他后的长河般波光摇曳。

手指发着抖，挑起他的衣带，解开。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

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十六岁的刘沉香以为那人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原来竟是唾手可得么。只是分明近在咫尺，又为何觉得他离我是那样远。

他几乎是哀求，沉香，我是你舅舅。

是啊，舅舅，如果你真的记得这个的话，怎么会喊着外甥的名字这事情呢？

终于，他落下泪，混着汗。

他倒在我怀中，化作一捧梦里的包裹住我。

我摁住他脊背上展翅飞的骨，他的地缠住我，似要将自己缠我的骨血，我们本就着相同的血。我吻他角，尝到咸涩的。

他如泣如诉地唤：沉香，沉香。

我问他，是不是从来没有人对你好过，你才会喜上我，你的外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