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

連上的洗衣機升數太小，不進棉被，這件苦力活只能靠原始的人力與大型容。補給班長不知從哪拖來一個兒童用的半充氣式游泳池，注滿後倒清潔劑，攪拌濃密的泡沫。他率先蹬著一雙乾淨的軍用雨鞋跨進池，對著泡進去的棉被發狠地踩踏。

下午，龍班是帶班，無法過來幫忙搬運被服，補給班長便點了幾名公差，加上我，一頭紮進那堆滿是揚灰、塵封已久，且因南濕而泛著霉味的軍品堆裡。我們將被、棉被、枕頭，以及那種圍起來後既防蚊又隔絕氧氣的綠蚊帳悉數拖，重新排列整齊，並在每一層架上確編號，力求在數量上到滴不漏。

踩了約莫十分鐘，面上漸漸浮起一塊塊褐的髒汙，整池渾濁不堪。看著這池毒，我不禁嘆這棉被若是不洗，睡上去的人恐怕會被細菌啃得屍骨無存。

「那我湊過去，你幫我退退火、降降溫？」我調侃了一句，沒想到這個平日裡威嚴的老兵竟沒接話，只有耳在月下微微泛紅。

「想太多，我們跟後勤那票人向來是刀上的平衡，這一開借東西，往後就得低頭人。去跟砲兵連借！」

「這兩個字，今晚最後一次現。」他龍班瞇起看我，底閃過一絲危險的警告。看來他對這種陰柔的女化字有著極強的防禦與雷區。

「進去就軟，而且……一點都不。」他回答得極其直白，帶著一種熟男特有的、不帶修飾的獷。

「呵，龍妃依舊惜字如金。那本宮……咳，都怪你。那本王就不打擾二位雅興，先行一步。」曾排對我遞了個妖嬈的，便飄進了政戰室。

「試過？」

咳，這話題開得我有點躁熱，我幾氣，壓抑住那想在崗位上就把他拆吃腹的衝動。

龍班嘴角微抿，一抹極淡的笑：「你體溫。」

「當零，未必就得那樣。」龍班平靜地反擊。

「龍妃，你呢？」曾排轉向龍班，嘴賤地給他扣了個封號。

隨後，龍班低聲提議，想趁下次假期帶我去旅遊。

「試過。」

這戲碼簡直像古代戰將對待心頭好的「殉情」承諾——君若留營，我亦不獨活。

夜，補給班長領著那位「金主」去營門取貨。晚餐後的穿堂靜謐濕悶，我正值安官哨，站在哨位上跟南惡毒的蚊搏鬥。龍班是十一點的帶班，此時時間尚早，他卻沒去休息，而是靜靜陪在哨位旁，看我揮汗如雨地殺生。

正當這份隱祕的曖昧蔓延時，曾排那輛煞風景的檔車再度呼嘯而至。他熄了火，懷裡抱著一箱資，嬉笑臉地走近。

幸而那弟兄格海派，當場承諾要再贊助一桶給連上。若是我，定會客氣婉拒再私下請客，偏生補給班長這蟲轉世的傢伙臉厚如城牆，竟還順勢討要了消毒，說是要把庫房徹底淨化。

35

龍班面不改，居臨下地俯視著材嬌小的曾排，那淵停嶽峙的霸氣壓得空氣都沉了幾分，沉聲應：「不餓，謝。」

「砲兵連也要應付盤點，這節骨上誰會借你？」補給班長反駁。

「那是什麼牌的？我也去一桶。」補給班長隨一問。沒想到那弟兄報的價格讓眾人當場倒一冷氣——那是國外進的有機環保清潔劑，一桶十公升要價新台幣三千元，在當時簡直是天價。補給班長聽得頭發麻，因為他剛才已經都不眨地掉了一整瓶。

「本王？你自稱本宮還差不多。」我回嘴，「我在值勤，謝啦。」

「一個人，沒甚麼勁。」他低著頭，語氣裡透著一絲對陪伴的渴求，「我想有個伴。」

「那你……沒想過當一嗎？」我大膽追問。

「發生什麼事？」

「哈囉，兩位大爺，本王買了上好的宵夜，要不要一起政戰室去享用啊？」

頭痛的是，有幾條棉被早已長滿烏黑霉斑，怎麼拍打遮掩都顯得蓋彌彰。補給班長提議去跟後勤單位借調，我第一時間就斷然否決。

眾人輪番上陣，折騰了一整個下午，才完成這項浩大工程。看著晾衣場上掛滿飄散著化學清香的被褥，霉斑褪盡，那種成就比打靶滿靶還紮實。

正僵持不下，一名公差弟兄小聲提議，說他帶了專門除霉殺菌、殺塵螨的強力洗衣。補給班長一聽，簡直像見到救世主降臨，連忙請那位弟兄支援，準備對這批厚重的棉被進行大清洗。

「奇怪，蚊怎麼不飛你那邊，老來招惹我？」我一邊揮動捕蚊拍，一邊抱怨這晚風不散的燥熱。

我終究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來：「噗，龍妃……」

洗被容易擰難，人工擰乾的過程簡直是場體力拉鋸戰，我跟著幾名弟兄使渾解數，擰到手臂肌搐失靈，才勉強將棉被壓乾，由弟兄們晾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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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這，心底忍不住得意地笑了起來。

這種事情我當然是答應，雖然下還有裝檢與排假的難關，但龍班拍脯保證他會搞定假單，要我專心應付連上的大事。他甚至許諾，若裝檢沒過我被罰勤，他也會留下來陪我。

「開玩笑的，曾排也沒惡意。可能他覺得當零號的就該……你懂的。」我試圖平息他的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