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缘尽宴（下）

雨没有停。

窗外霓虹灯箱渐次亮起，在漉漉的街面开各光斑。

一架黑迈赫由南面缓缓驶来，泊在清和酒楼门。加仔从驾驶位落车，开启后座车门时，雷耀扬起前默默了几秒，才决定要踏不可撤回的一步。

他从伞下抬起，望定酒楼招牌那四个大字，心中五味杂陈。

“九左右再过来接我。”

寸男人略显担忧地应承说好，就在他嘱咐同时，驱车随而来的律师也走至他后。

街灯昏黄，照不透雷耀扬底那抹郁，他暗自调整好呼，又继续迈沉重步伐，径直往酒楼中走去。

照约定时间，阿Ben也一早在厅内等他到来。

齐诗允方才并没说要和雷耀扬一起移民，现在看到这位大佬黑黑面模样，见到他后的周律师，联系起近段时间发生的，他心中也觉得，今晚这餐饭，没那么简单。

“她到了？”

雷耀扬启问，语气里听不波澜，阿Ben，虽然好奇但也自知不该多嘴，便说起今晚为他们准备的菜式有哪些。

对方听过，只淡淡说了一句：

“随便吧，我没什么胃，简单一。”

语毕，他不再多停留，一路上了二楼。

站在包厢门外时，男人努力让自己心绪平复，也努力压制腔里翻的火气和沮丧。愤怒、痛苦、不甘、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卑微企盼，正疯狂冲撞着他用尽力气维持的平静表象。

这三日，他就像一个备受煎熬的囚犯，此刻，终于要迎来他的死刑。

雷耀扬抬手，把门推开，内里黄的光线铺在脸上，那个令他日思夜想的女人就在方佩兰时常坐的那个位置上，背脊，姿纤瘦，面也并不比自己好多少，即便妆容细细修饰过，也难那掩明显的憔悴和疲惫。

齐诗允抬起来，看到穿着铅灰大衣的雷耀扬神凝重，也看到了他仿佛上刑场般的不情不愿。

这一瞬，两个人目光隔空碰撞，千言万语，恨嗔痴，都缩在这无声的一瞥里，沉重得窒息，又脆弱得一即碎，而所有的情几许，都只能被一纸协议斩断。

男人移开视线，脱下外，拉开她对面的椅坐下。

气氛诡异又绷，像是被真空机一在把空气离。室内，「清陽曜靈，和風容與」的隶书裱框玻璃，被光折得令人有些酸。

“雷生，齐小。”

周律师随后来，向两人微微颔首，坐在了圆桌的侧位，介于他们之间。

氛围陡然变得正式，方才那一间的所有情绪，被迅速封存法律的框架里。

周律师轻咳一声，打破令人难耐的沉寂：

“首先，我需要向双方明确一个前提：据我方掌握的文件及记录，雷生在与齐小登记结婚后，于约一年期间内，已将本人名下持有的多香港住宅及商业业、数支基金产品、若权、以及分海外资产，还有这间酒楼上下两层单位，都已通过正式法律文件以赠与方式，过至齐小个人名下。”

“上述赠与行为已完成，权属清晰。”

听过，雷耀扬的下颌线绷了一瞬。

那些过文件，每一份他都记得。那时他签字签得何其快，甚至带着一天真的笃定和所以然。他以为用自己拥有的一切去填充那份法律文件，就能筑起一固的墙，将她永远留在他的世界里。

钢笔划过纸张时，畅飞扬，与此刻的凝滞判若云泥。

接着，周律师先取一式两份的《离婚协议书》，分别推到雷耀扬和齐诗允面前。声音平稳清晰，不带任何情彩：

“基于上述事实，本协议主要理剩余及特定财产的安排。”

“据香港《婚姻诉讼条例》，双方基于婚姻已破裂至无可挽回而申请离婚。这是双方已初步审阅过的离婚协议最终版本，齐小已于上月二十五日签署。”

“今天，请雷生确认协议内容并签署。据《婚姻法律程序与财产条例》，协议中已对双方财产作如下分割安排，请允许我简要重申关键条款。”

说着，他的手指划过纸张上的条目：

“第一，位于香港东半山司徒的The Maple住宅业，登记于雷生名下，协议生效后仍归雷生所有，齐小放弃一切权利主张。”

“第二，雷先生于一九九七年赠予齐小的Riva Aquariva豪华游艇，目前登记于齐小名下。协议约定，该游艇所有权转回雷先生，相关船舶登记变更手续，我方会后续理。”

“第三……”

周律师稍作停顿，语气虽没有任何变化，但包厢内的空气，忽然变得更为绷：

“位于奥地利维也纳第十九区，D?bling区，于一九九六年购的三层独立别墅。”

“该业购时，即登记于齐小一人名下，协议明确，今后继续由齐小全权拥有，雷生放弃一切权利，并合任何可能需要的文件手续。”

听到维也纳的房，雷耀扬的指节轻轻蜷缩了一下。

那是他当年计划移民、开始新生活的蓝图里，最重要的分。

那是他亲自挑的地，D?bling安静，极富人文气息，设施完善，离市中心不远不近。

他想象过在那里，或许，能有真正的「家」的觉。而屋主一栏，他只写了她的名字，是他当时能想到的，最直接的承诺。

如今，承诺灰飞烟灭，只剩下这冰冷的条款。

那个他曾暗暗构想了无数次的、飘着咖啡香和钢琴声的未来，只剩下一个地址，以及与他再无关系的房契，宣告他连那份曾寄托了无数幻想的「家」的载，也彻底失去了。

“第四，双方各自名下之银行存款、投资、票及其他动产，归各自所有，互不追究。第五，婚姻期间无女，故不涉及抚养权及赡养费问题。”

“第六，双方确认，除上述列明财产外，不存在其他共同财产或债务。”

“第七条，保密条款。第八条，关于本协议的解释及争议解决……”

条款一条条念过，就像法官宣读判决书。

齐诗允垂眸，盯着协议上自己早已签好的名字，一动不动。雷耀扬则看着对面墙上那幅字的影，目光沉郁。

“雷生。”

周律师终于读完，看向雷耀扬：

“请再次审阅所有条款。”

“如无异议，请在指定位置签署姓名及日期。据《证据条例》，在律师见证下签署的离婚协议有充分法律效力。”

说罢，他将一支黑钢笔，轻轻放在协议旁边。

雷耀扬的视线，从钢笔，缓慢移到那份协议上。

纸张洁白，黑印刷字清晰，齐诗允的名字，早就已经落在那里，秀逸，决绝。旁边是留给他签名的地方，白到刺。

他伸手，拿起那支笔，笔尖悬停在纸面上方，微微颤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楼下宾客的吵嚷，窗外的雨声，腕表秒针的走动声，甚至自己血动的声音，都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

男人脑中只有一片混的空白，随即又被无数破碎的回忆画面充，而此刻，齐诗允坐就在对面，近在咫尺，却已远隔天涯。

“雷生？”

周律师温和地提醒了一声。

雷耀扬猛地回神，他抬眸，看了对面的齐诗允一，见她依旧垂着，只有长长的睫在那脸上投下一小片影，看不清情绪。

可就像是…在等这份协议生效。

一气后，他终于落笔。

笔尖接纸张的瞬间，男人几乎要用尽全力气，才能控制住手腕的抖动。

“雷”——第一笔，墨重，力透纸背。

“耀”——第二笔，笔画迟滞，艰涩无比。

“揚”——最后一笔，他写得极慢，仿佛在篆刻自己的墓志铭。

写完，他停在那里，笔尖仍抵着纸面，仿佛这一提起来，这段关系就全结束了。

周律师又适时地递上一枚日期章：“还有日期，雷生。”

雷耀扬麻木地接过，在签名旁盖上当天的日期：二零零二年一月六日。

鲜红的印泥，太像一滴凝固的血。也是他们这段婚姻，最刺的结局。

仔细检查了两份文件的签名和日期，周律师确认无误后，将其中一份推到雷耀扬面前，另一份则小心收好，连同齐诗允早已签署的那份一起放公文包。

“据协议，双方正式分居日期追溯至去年十二月二十五日。”

“法院提手续将由我方协同齐小的律师办理。通常情况下，离婚暂准判令会在几个月内发，再经一段时间可转为绝对判令。”

说罢，周律师站起，语气维持一贯专业和礼貌：

“雷生，齐小，我的分已完成。两位如有其他法律问题，可随时联系。告辞。”

对方向两人微微欠，拿起公文包，转走包厢，轻轻带上了门。

“喀哒。”

门锁合拢的声音很轻，却像最后的铡刀落下，斩断了所有回寰的余地。

包厢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以及，那份墨迹未，却将他们这段关系彻底割裂开的离婚协议。

雷耀扬目光略显呆滞，想起另一份冗长的财产清单。

那些，源自他当年毫无保留的赠予，此刻，却成了这段关系最讽刺的注脚。

他曾倾尽所有去换一个未来，如今未来成空，那些曾代表「所有」的纸张，静静躺在条款里，无声诉说着一场盛大又徒劳的奔赴。

房间又陷一阵死寂，任何情绪波动在此时此刻都显得突兀。

须臾，齐诗允抬起茶杯，微冷的普洱，她品尝到了格外的苦涩。抬手看了腕表时间，她又轻声：

“快七了，我叫阿Ben上菜。”

雷耀扬坐在原位，直视着她，没有立刻回应。

对方的一举一动、呼频率，甚至睫每一次细微的颤抖，都被他收录在底。只有天知这三日他过得何其艰难，虽然他也知她并不好过，可这条路的终…他好像也没办法让她一个人走。

或许两个人都痛彻心扉，也算是一默契。

“好啊。”

“再叫他拿瓶酒，斩缆饭，不喝一好像显得不够味。”

少顷，男人戏谑着开，目光依旧在对方上停留。带着一锐利的审视，一后悔的不甘，还有一无可奈何的疲惫。

齐诗允被他看得浑不自在，却不忍去回视那双。

她一直垂眸，视线定格在绛红桌布繁复的暗纹上，却无法忽视空气里浮着的，属于雷耀扬上的古龙香气和More雪茄的焦苦。

劳丹脂的气息在一呼一间游离，都是她钟意和依赖的气味。

而就在她愣神的片刻，话音一字一字撞耳：

“齐诗允，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要是觉得于心有愧，或者是觉得后悔，你大可以跟我讲。”

雷耀扬的语气明显带着压抑的愠怒，因为他已经穷途末路，绞尽脑也找不到更好的可以为这段婚姻这段情续命的方法，难要他上演一番割腕自杀饮弹自尽的戏码，才能令她回心转意？才能博取到她的怜悯？

可他要的，从来都不是怜悯。

他要的是她摒弃所有枷锁、毫无保留的，是那几乎不存在的、万分之一的可能。

良久，齐诗允才抬起来，望向那双琥珀的眸，姿态不卑不亢：

“我是觉得对你于心有愧，但我这个决定，并没有后悔。既然已经签过字，大家好聚好散。”

“还有，这间酒楼，我已经委托阿Ben替我照顾，雷生以后要是愿意过来帮衬…我先替阿Ben谢过你。”

听过这个意料之中的决定，雷耀扬只是短促地哼笑了一下。

那笑声里没有讥讽，只有一了然的疲惫。

他怎么可能会听不她刻意拉开的距离？她连最后一可能产生关联的，关于这间充满回忆的酒楼的客话，都要说得如此界限分明。

雷耀扬没有接她关于酒楼的话题，也没有去细究那些早已过到她名下，此刻在法律上已与她彻底绑定的庞大资产。

细数那些，除了显得自己像个斤斤计较、输不起的怨夫，还有什么意义？他当年一脑给她时，何曾想过要算得清清楚楚？如今结局已定，再去盘，不过是往自己心多几刀。

“……算了。”

“随便你怎么安排都得，反正这里写的也是你个名。”

他颓然靠回椅背，摆了摆手，像是厌倦了这徒劳的言语试探和隔空角力，也像是彻底接受现实：

“叫阿Ben上菜吧。”

听过，齐诗允没再说什么，了桌下的服务铃。

不多久，阿Ben亲自带着人上来布菜，都是些致的家常菜，却避开了所有可能引发两人回忆的「招牌」。随即，他又端来一个温酒壶和两个小瓷杯，里面是温好的陈年雕，香气醇厚。

“雷生，阿允，你们慢用。”

放下东西，他看了一两人之间凝滞的气氛，言又止，最终还是默默退了去。

雷耀扬拿起温酒壶，给两个瓷杯斟满琥珀的酒。

他推了一杯到齐诗允面前，没说话，对着空气虚虚一举，然后一饮而尽。

温酒顺而下，带来一丝短暂的意。

女人看着那杯酒，也端起来，慢慢啜饮。

酒很醇，不烈，但后劲绵长。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用餐，就像两个凑巧拼桌的陌生人。起初，还维持着一餐桌上的礼仪，他们小吃菜，小饮酒。

但没过多久，酒樽空了又满，满了又空。

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衬得包厢内的寂静愈发难熬，而酒，则成了打破这寂静，或者说，麻痹这疼痛的唯一方式。

一个钟后，酒意渐渐上涌。

齐诗允觉得脸颊发，视线也有些氤氲。

对面的男人，冷的廓似乎柔和了一些，但底的红血丝却更加明显。他扯松领带，解开衬衫最上面的那颗纽扣，微微敞着领，少了些绷，多了几分落拓的颓唐。

他不再正襟危坐，一只手半搭在椅背上，另一只手无意识地转动着空了的瓷杯。

“齐诗允。”

他又叫她名字，语气因为酒而有些混。

“嗯？”